我放大看了一下。

    那款推车,我在网上见过。

    3800块。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退出微信。

    三家,全部跑完了。

    22万、15万、5万,一共42万。

    8000块,没有一家借。

    我站在马路边,头顶太阳白晃晃地照着,脖子后面一层热汗。

    打开手机录音文件夹,三段录音静静躺在里面。

    加上那张朋友圈截图。

    够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

    我爸还没下工。

    我妈坐在堂屋里择菜,一把豆角,一根一根撅断,扔进脸盆里。

    看见我回来,她手上动作停了:「咋样?」

    我搬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

    「妈,舅舅说没钱,店里生意不好,还欠供货商的。」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你舅那个店确实不好干。」

    「妈,浩哥也说没钱。房贷车贷压着,嫂子又要换沙发。」

    我妈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妈,小露也说没钱。孩子小,陈凯提成没到账。」

    我妈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手上的速度快了。

    「都不容易。」她嘟囔了一句。

    「妈。」我掏出手机,「你听个东西。」

    我点开第一段录音。

    方大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也不是借的,是你妈自愿给的。你妈跟我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妈择豆角的手停了。

    「铮子,你录音了?」她抬头看我。

    「妈,你先听完。」

    我点开第二段。

    方浩的声音:「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会搬砖,挣不来钱怪谁?你妈嫁给他算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有本事,就自己挣钱给你妈花,别来找亲戚打秋风。」

    我妈手里的豆角掉进了盆里。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我点开第三段。

    方小露的声音:「那是姑姑给我的嫁妆钱,是长辈的心意。」

    然后我把那张朋友圈截图递到她面前。

    「妈,这是小露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3800块的婴儿推车,说打折买的。」

    我妈接过手机,盯着屏幕。

    屏幕亮光照在她脸上。

    她一直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低下头,捡起盆里的豆角,接着择。

    但她的手在抖。

    豆角撅不断,她拽了两下,啪地一声撅成三截。

    「妈。」

    「别说了。」她声音闷闷的。

    「42万,20年。我爸一天一百五,一年干满300天,才四万五。他得干将近10年,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钱,才够你贴给娘家的数。现在修个屋顶,8000块。」

    「我说别说了!」我妈猛地把脸盆往地上一墩,豆角洒了一地。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了。

    很重。

    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我弯腰一根根捡起地上的豆角。

    我没追进去。

    有些东西,得让她自己消化。

    傍晚我爸回来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裤腿上全是水泥灰,左脚一瘸一拐的,看来今天又是阴天,腿又疼了。

    他看见我蹲在灶台前烧火,愣了一下。

    「你妈呢?」

    「在屋里。」

    「她做的饭?」

    「我做的。」

    我爸没再问,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三个菜:炒豆角、煎鸡蛋、凉拌黄瓜。比中午我妈做的丰盛些,因为我去镇上买了点菜回来。

    我妈一直没出来。

    我爸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你去找他们了?」

    「去了。」

    「结果呢。」

    「一分没借到。」

    我爸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嚼得很慢。

    「我早跟你说了。」他的声音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那些人,就不是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我爸看了一眼,筷子停了。

    「哪来的?」

    「我攒的。」

    「多少?」

    「先拿一万出来。8000修房顶,剩下2000你拿着用。」

    我爸盯着那叠钱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碗推到一边,眼睛红了。

    他没哭。

    五十三岁的男人了,早就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