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你攒的?」他声音哑了。
「嗯。在公司干了两年,攒了点。」
「你在省城花销大,别往家里拿钱。」
「爸,这是我该拿的。」
他伸出手,拿起那叠钱,翻了翻,又放下了。
「铮子。」
「嗯。」
「爸这辈子,没啥出息。」
「爸。」
「你别学我。」他端起碗,又开始扒饭,「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
脊背弓着,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一根根竖着,手背上的青筋爬满了老茧。
我鼻子酸了一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到他碗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鸡蛋扒进嘴里。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杂物间里翻东西。
想找个盆来接堂屋里漏下来的水。
结果在一堆破纸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打开来看。
里面是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红色塑料皮,跟超市积分本差不多。
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字。
他念书不多,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刻在纸上,深深的凹痕。
第一行:2009年3月。秀珍拿了8000块给她哥修猪圈。家里剩1200。
第二行:2010年7月。秀珍拿了15000给方浩交学费。铮子的学费借了邻居刘叔3000。
第三行:2011年春节。秀珍给她妈包了5000红包。那个月我在工地上干了31天。
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金额,用途。
偶尔还有一两句话。
2015年4月:秀珍说大山要盖新房,22万。我去信用社贷了5万,其余从积蓄里出。这个月还了房贷后剩68块。
2017年9月:方浩说要买房,首付差15万。秀珍把铮子的大学教育基金取了。铮子不知道。
2019年1月:小露结婚,秀珍从我的工伤赔偿里拿了5万。我腿还没好利索。
2021年6月:方浩换车,秀珍又给了3万。我问她钱从哪来的,她说是她做手工活攒的。但我看了存折,活期少了3万。
最后一页。
2025年2月:房顶漏了。找人看了,修要8000。秀珍说没钱。
后面只有一个字:
算。
没写完。
我猜他是想写「算了」。
但他没写下去。
也可能他是要算一笔账。
我把本子攥在手里,手指发抖。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挤在巴掌大的本子里,从2009年排到2025年,十六年。
十六年的忍耐,十六年的付出,十六年的沉默。
全在这个没人看见的小本子里。
我把本子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东西,暂时还不能给我妈看。
时机不对。
我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第三天,我联系了镇上的施工队。
8000块谈到了7500,工期三天。
工人来了四个,架子搭起来,开始拆旧瓦。
我爸拖着瘸腿,非要上去帮忙。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拦了他两次。
「宋哥你歇着吧,这上面湿滑,你腿不方便。」
我爸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工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一句话不说。
手里攥着那把旧锤子,指节发白。
我妈这三天一直没怎么说话。
做饭、洗衣、喂鸡,干活倒是利索,但不跟我爸对视。
吃饭的时候,她把菜往我爸碗边推了推。
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
第四天,屋顶修好了。
新瓦一排排铺上去,防水层做了两遍,工头说保用十年。
那天下午正好下了一场雨。
我们三个坐在堂屋里,抬头看天花板。
干的。
一滴水都没漏。
我妈站起来,摸了摸墙壁,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干的。
她转过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