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里炸了锅。
老夫人尖叫着从椅子上弹起来,佛珠散了一地。
碧桃扑过来挡在我面前,几个小丫鬟吓得瘫在地上放声大哭。
站在门口的两个婆子转身就跑,撞翻了门边的花架,青瓷花瓶碎得满地都是。
我扑过去,掰开那婆娘的嘴,满手是血。
“大夫!快叫大夫!”
我听见自己在嘶吼,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可是来不及了。
那婆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腕,但力气一点一点消失,像沙漏里的沙。
三息之后,她不动了。
眼睛还瞪着,瞳孔已经散了。
我跪在血泊里,浑身僵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人在她开口之前,用眼神逼她咬舌自尽。
那个人,就在这寿安堂里。
就在这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管事中间。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有人捂着嘴干呕,有人吓得脸色煞白。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恐惧,没有一个人露出心虚或者慌张。
我找不到那张脸。
但我确定,那个人就在这儿。
老夫人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
“她……她这是做什么?老身没让她死啊!”
我站起来,膝盖上全是血,转过身看着老夫人,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老太太,您看见了吗?有人怕她说出那四个字,提前灭了口。”
“灭口?”老夫人的声音发颤,“她自个儿咬的舌头,谁能逼她?”
“正因为她是自个儿咬的,才更可怕。”
我盯着她的眼睛:
“一个快死的庄稼婆子,什么秘密值得她用命去守?什么人能让她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开口?”
老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拔高了声音:
“这府里,有人的命比她全家老小还重要,重要到那婆娘宁可自己死,也不敢连累家人。”
“老太太,您还要问儿媳老周头最后说了什么吗?”
老夫人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闷响:
“儿媳求母亲一件事,从今日起,母亲在佛堂礼佛,不见任何人。”
“外头的事,儿媳一力承担。”
“你……你要把老身也关起来?”
“儿媳是在求您保命。”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血开始凝固发黑。
最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
“佛堂的门,老身自己关。但你要答应老身一件事。”
“老太太请说。”
“别让你姐姐为难。”她的声音苍老了许多,“砚华在宫里不容易,别把她牵扯进来。”
我心里一紧,没敢接话。
当晚,老夫人把自己关进了佛堂。
我亲手锁了寿安堂的偏门,只留一个送饭的小窗。
每日饭菜从窗子递进去,碗筷收出来都要仔细查验。
碧桃问我:“夫人,您连老太太都……是不是太过了?”
我没回答,只说了句:
“这是在护老太太的命。”碧桃的脸刷地白了。
那婆娘的尸身连夜抬出了侯府,我让人找了口薄棺材先寄放在城外的义庄。
临走前,我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她的右手死死握着,掰都掰不开。
碧桃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一根一根把那五根僵硬的手指掰直。
手心里,有一个指甲掐出来的字。
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一个“北”字。
北。
北境?北门?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