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
七岁半。一个周六下午,你正在参加一场社区少年比赛。
场地很破,草皮秃了一块,门网有两个洞。
你穿着富勒姆捐赠的免费球衣,背后没有名字,只有号码——14号,你随便选的。
对面是格林威治联队的U8梯队,一个个都比你们高半头。上半场你被撞倒三次,膝盖破了皮,你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爬起来继续跑。
裁判是个戴棒球帽的胖大叔,第三次判对方犯规时,他弯腰对你说:“小孩,你可以哭一下的。”你没理他。
下半场第12分钟,你从本方半场开始带球。
你记得很清楚——球在脚下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看台上家长的喊叫、对方教练的哨声、队友的跑位呼喊,全都变成了背景音。
你过掉第一个,是趟球穿裆;过掉第二个,是人球分过;过掉第三个,你只用了速度,直线冲刺。
最后面对门将,你推了远角。球滚进球网的时候,你听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你没有庆祝。你转身走回中圈,低头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松。
看台边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旧款诺基亚手机,好像刚拍完什么。他没有过来找你,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走了。
那是多特蒙德驻英国的球探克劳斯·费舍尔。你当时不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意他。
比赛结束后,保姆艾琳来接你。她给你带了保温杯,里面是热巧克力。
你坐在副驾驶,喝了两口,没说话。艾琳问:“今天开心吗?”你说:“赢了。”
艾琳说:“我不是问赢没赢,我是问你开不开心。”你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过了五秒钟才说:“踢球的时候,还行。”
那天晚上你回到家,维多利亚在书房打电话,隔着门能听到她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你把比赛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坐在厨房的岛台边,吃了一碗麦片。
大卫打了电话来,艾琳接的,说你已经睡了。其实你醒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你数过,大概两米三。你每天晚上都在数那道裂缝。
——
2010年2月
九岁。你已经在富勒姆U9梯队待了半年。每周训练三次,周末一场比赛。
司机送你,艾琳接你。
你很少说话,但教练马丁·威尔逊发现,你踢球的时候是另一个人——不,不是另一个人,是同一个人的另一种状态。
马丁是个四十多岁的苏格兰人,头发少了一半,年轻时在苏超踢过边锋,膝盖废了以后转做青训教练。
他喜欢你的原因很简单:你从来不需要第二遍指令。
有一天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回家。
你一个人走到角落的反弹网前,从球筐里拎出十来个球,开始练左脚传中。马丁看见了,没走,站在二十米外靠着栏杆抽烟。
你第一脚传大了,飞出底线。第二脚太低,被反弹网挡回来。第三脚,你调整了步点,球划出一道弧线,刚好落在反弹网最深处的小方格里——那是马丁平时用胶带贴出来的目标区。
马丁把烟掐了。
“你左脚是天生的还是练的?”他走过来问。
“练的。”你说。
“多久了?”
“从五岁开始。”
马丁蹲下来,看着你的左脚鞋面,上面磨出了明显的划痕。“你父亲右脚是绝活,你就非得练左脚?”他问这句话时语气不是调侃,是好奇。
你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马丁后来在采访里回忆过,“不像是九岁孩子的眼睛,里面没什么光。”
“我不想和他一样。”你说。
马丁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球筐里又拿了十个球放在你脚边。“你发力的时候,胯骨再转过来一点,大概十五度。你试试。”
你照做了。第一个球,弧线更明显,球弹在方格边缘。第二个球,正中方格。
马丁吹了声口哨。“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九岁小孩。”
你没笑。
从那天起,马丁每周会留出二十分钟专门带你练左脚。
他不跟你谈家里的事,不谈父亲母亲,只谈足球。你喜欢这种关系——不带感情,只谈技术。
————
2010年11月,伦敦,家里客厅
九岁。大卫难得回家,不是因为过节,是因为他那天在伦敦有商业拍摄。他在家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你放学回家,看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茶几上摆着艾琳打印出来的你的训练报告——你都不知道艾琳什么时候打印的。
“阿尔菲。”大卫站起来,张开双臂。
你没动。
他走过来,弯腰抱你,你让他抱了,但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
你闻到了他的香水味,和杂志广告上闻到的味道一样。你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了。
“坐下,给爸爸看看你的训练视频。”他拍着沙发垫子。
你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艾琳提前把视频导进了iPad。大卫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你看着他侧脸——他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皮肤比几年前老了,眼角的纹路明显了,但轮廓还是那张全世界都知道的脸。
“盘带的时候重心再低一点。”大卫指着屏幕,用手指在你面前比划,“你看这个变向,你身体是直的,防守球员很容易判断。如果重心压下来,幅度更大……”
你听他讲完了。他没有说错任何话,他说的都是对的。
问题不在这里。
“我会了。”你打断他。
大卫停下来看着你。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内疚?心疼?你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阿尔菲,我知道你不容易。”他说,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
你把它拿开了。动作很轻,但是很坚决。
“你知道什么?”你说。
客厅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大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站起来,上楼,关上门。
你在门后蹲了五分钟。指甲掐进手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你起床的时候,大卫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用他的笔迹写着:“爸爸永远爱你。下次一定陪你踢球。”
你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后来你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压在书桌垫板下面。你没告诉任何人。
——
2011年7月
十岁。你第一次入选英格兰U11集训队。大巴从伦敦出发,你在车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
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你没开音乐。你就是不想说话。
圣乔治公园是英足总的精英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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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草皮比富勒姆的训练场好两倍。
你换上白色的英格兰训练服,站在更衣室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浅金色短发被帽檐压得塌下来,灰蓝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你昨晚又只睡了五个小时。
队友从各个俱乐部的青训营来的。切尔西的、阿森纳的、曼城的、南安普顿的。每个人都在暗中打量别人——谁的速度快,谁的技术好,谁的牌子更大。
你姓贝克汉姆,所以所有人都认识你,但没有人过来跟你说话。
分组对抗时,你被分到和拉希姆一组。拉希姆来自南安普顿青训,比你大半岁,踢右边锋。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肌肉线条已经显出来了。他跑过来跟你说:“你左我右,我插身后,你给直塞。”
你说:“你启动那一下太急,给早了越位,给晚了接不到。”
拉希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小孩会这么说。然后他笑了:“那你试着给。”
开场第三分钟,你拿到球,左边路内切,余光扫到拉希姆从右肋插上。
你捅了一脚直塞,球速刚好——不快不慢,刚好到禁区弧顶。拉希姆跑过了。他冲出去两步才发现球在身后,急停回头,球已经滚到底线了。
“你提前量能不能小一点!”拉希姆回头喊。
“是你启动慢了。”你说。
中场休息,教练把你们俩叫到一起:“你们俩别吵了,下半场继续搭档。”拉希姆看了你一眼,没说话。你也没说话。
下半场第五分钟,你再次拿球。这次你没看他,但你知道他在跑。你脚后跟一磕,球从他脚下穿过,他顺势一趟,推射远角,进了。
拉希姆跑过来想击掌,你的手伸了一半,缩回去了。你只是点了点头。
赛后教练问你为什么不击掌,你说:“赢了就行。”
拉希姆后来成了你在青年队阶段为数不多愿意说话的人。
不是因为他特别有趣,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你顶撞之后没有生气、反而下次还敢跟你配合的人。
——
2012年3月
十一岁。母亲维多利亚让你放学后去她的工作室等她。
你让司机开到伦敦西区那栋白色建筑前面。
前台带你上了二楼,走廊里挂满了她历年时装秀的照片,没有一张有你们几个孩子。
你坐在灰色沙发上写数学作业。等了两个小时。
你写完作业,又看了半小时iPad上的比赛录像。维多利亚从会议室出来,一边打电话一边翻文件夹,看见你坐在那儿,手指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回到另一个电话。
又等了四十分钟。
她终于出来了。没有说“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只是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你说。
“那让司机带你去吃点东西,我还有个电话会。”她转身走了。
你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五分钟,然后收拾东西下楼。
在车里,你刷到维多利亚的Instagram,她刚发了一条动态:在工作室开了一整天会,收获满满的一天,配图是她对着落地窗喝咖啡的背影。
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
你没有点赞。
回家后,你从冰箱上撕下一张便利贴——那是艾琳留的备忘——翻到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下次别再等。”然后贴在冰箱门内侧,只有打开冰箱才能看到。
你从来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