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陈林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几分。
裴野从酒店大堂走出来,远远看到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上车说。”
李朝安……
那个脏东西,裴野才不会听他说,他只是虚晃一枪,找机会去查到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东西而已。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陈林坐在副驾上,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一叠整理好的调查报告,翻了翻最上面那几页。
他的汇报风格一向简洁,但这次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简洁……
这些东西在手里压了几天,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砖,垒起来就是一座能把人压垮的山。
“裴少,关于沈小姐在江城七中的经历,我们查清楚了。李朝安和沈小姐确实有过一段所谓的关系,但不是恋爱。”
裴野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陈林跟了他这么多年,注意到他食指的指节在膝盖上用力到泛白。
太子爷在紧张。
“整个七中的学生都知道沈渺是李朝安的女朋友,但这个名头是李朝安自己放出去的。
他当时是七中高三的学长,在学校里人缘好、家境好,所有人都觉得他看上沈渺是沈渺的福气。
沈小姐因为听力不好,平时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李朝安在所有人面前对她好,帮她应付那些欺负她的人。
因此,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完美的男朋友。”
陈林翻到下一页,语速慢了下来,“但私下里,李朝安对沈小姐做的事……”
陈林停顿的时候,裴野翻看资料的脸色也白了下。
“我们找到了几个当年和李朝安同班的人,得知了当年,李朝安对沈小姐存在着明确的霸凌行为。”
陈林手中的文件上其实全是细节,可有些话,他实在无法开口。
沈小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苦。
裴野攥着手中的文件,面无表情地翻着。
一页又一页,男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车流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沈小姐曾经试图跟学校反映过,但李朝安在学校里的形象太好了。老师不信她,同学觉得她不知好歹。
后来李朝安变本加厉,开始限制她的人际交往,不允许她和任何异性说话,不允许她单独出现在没有他的场合。
沈小姐的听力一开始没有那么严重,但在其中一次的恶意霸凌中,导致她左耳听力永久性损伤加重。”
陈林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也有点僵。
“高三那年,沈小姐满了十八岁,李朝安被抓的那天晚上,原本是准备把沈小姐带去自己在校外的公寓……”
那天之后的事,裴野知道。
警察到场之后,在李朝安的公寓里找到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
李朝安当时应该要被刑事拘留的。
但第二天他就被放出来了。
因为警局的卷宗被人动过,案子被压下去了。
李朝安被保释,裴邵庭甚至派了裴野去亲自接人。
陈林当然也查到了这些,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裴野靠在座椅上,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李朝安从警局里捞出来,只是帮裴家处理一个不争气的外甥。
可他不知道,那天晚上蹲在警局角落里的女孩是沈渺。
他不知道自己签的那份保释文件,把沈渺唯一一次求救摁进了水里。
裴野觉得自己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明的情绪,他现在明白沈渺为何总是对自己敌视了。
他从前享受于裴家太子爷的身份,却不知道自己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不知道自己让一个女孩的噩梦重见天日。
尽管当初自己也反对了裴邵庭的做法,但最终也只是轻飘飘的去了江城。
他有罪。
“裴少,还有件事。”
陈林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单独夹着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躺在病床上,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当年李朝安被裴家送出国之后,他并没有安分。他在国外有套房子,房子里进进出出的女人,都和沈小姐……很相似。其中,有一些人……被折磨……半死不残。”
他把一摞照片放在裴野手边。
或许是发型,或许是眼睛,或许是感觉……李朝安像个疯子一样,一直在寻找沈渺的替身。
要不是李朝安在国外,遭遇折磨的人就会变成沈渺,
裴野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陈林犹豫半晌,心里对沈渺很是心疼,他不希望沈渺再受到伤害。
“裴少,沈小姐的经历确实很不幸,您要是介意……”
“介意什么。”
裴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散开。
他不是介意她的过去。
是害怕。
裴野把烟夹在指间,神色痛苦地垂下眸子。
“陈林,当年保住李朝安的人不管是谁,沈渺眼里这笔账都会算在裴家头上。”
算在他头上。
裴野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用力到烟蒂变了形。
他的乖乖女那时候才十八。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报了警,以为有人会救她。
结果第二天李朝安就被保出来了。
裴野颤抖着手又点了一根烟,他终于明白,她看他的眼神为什么总是隔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第二根烟也掐了,示意陈林返回。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渺。
跟她说对不起。
为她十八岁那一年的苦难,为她这些年在李朝安阴影下的每一分恐惧,为他是裴家的人。
电梯往上走时,裴野看到自己狭长的眸子里全是血丝。
……
沈渺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头顶是一盏暖色的水晶吊灯,天花板的石膏线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她躺在一张大床上,房间里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窗帘拉的严严实实。
床头柜上,甚至放着一束新鲜的玫瑰。
如果不是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在酒店里睡了一觉。
沈渺撑着床垫坐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衣服完整,身上没有被束缚的痕迹。
只有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绑过但很快又被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