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开始后,殿内愈发热闹。歌舞婉转优美,在出现新花样前众人先察觉到了席面菜品的格外用心。
光是摆盘就尤为精致,前一样与后一样总有些关联,或是名字寓意或是其中的食材,等菜品全部摆齐,便是一眼扫过都觉得赏心悦目。
色香味俱全,荤腥菜色也颇为爽口不油腻,可见真真费了很多心思。若是有哪桌上菜的顺序错了,恐怕用席之人一下子就能察觉出不对劲,从而警觉。
“心细如尘,该是梅妃的主意。”崔贵嫔言语上是猜测,实际上已经断定了。
万妃不会在菜品名字顺序这种小事上下功夫,她要做要展现自己就要在所有人都能看得见,忽略不掉的地方使劲。
旁边的盛珑玉美滋滋地品尝着一口一口又一口,崔贵嫔瞧见是啧啧称奇,好半晌移不开眼睛。
满心疑惑璟贵嫔看着也没有狼吞虎咽,埋头猛吃,举手投足间矜贵端庄,怎席面上的菜肴眨眼的工夫就少了一半?
错觉吗?还是自己饮酒饮多了?
上首高位。
太后执箸尝了两口,面色柔和地点点头,“万妃、梅妃有心了,哀家见今次比以往是更趣巧些。”
一句话出,三个人都变了颜色。
说今年比往年更合心意,岂不是在暗指皇后不用心,趣、巧又是何意,是说不如以往肃穆大气只多了几分登不上台面的逗趣吗?
万妃先看见皇后脸色难看,当即扬起再热烈真诚不过的笑脸了,“能得太后喜欢就再好不过了,妾和梅妃妹妹欢喜不已。”
凤栖安端起酒杯掩住半张面容,闷声笑了好几下,笑得肩膀微颤。
然而万妃没发现,心里再不情愿面上也愿意在这时候多捧太后几句,只是看到太后越发拉平的唇角,皇后跟看蠢货般斜过来的一眼,以及梅妃称不上好看的神色。
她任是再不聪明,也品出来了些许深意余味,霎时间沉了脸,虽不敢指着老虔婆的鼻子骂,可接下来的话里忍不住夹带着火气。
“妾自知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比不上皇后娘娘操办得尽善尽美,更比不上太后娘娘往日光辉。”
“啪!”
太后重重落下杯盏,凌厉眼神如利刃,刺得万妃一个激灵。
她方才怒火上头不管不顾,此时才恍然自己失言,吓得冷汗滚满鬓角,两耳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谁不知先帝时黎贵妃专宠的那一二十年里,后位如同虚设,宫权宠爱太后一个都没有,是她此生最黑暗最痛苦也最屈辱的时日。
“万妃果真长了张巧嘴,直言不讳。”
凤栖安挥手,让旁边的侍女给太后换个杯盏再重新斟满了酒,“母后何至于动气,中秋佳节月色婵娟,儿臣叫人演几出您最爱看的戏吧。”
说着不轻不重地睨了眼万妃,万妃得了他这一眼才赶忙起身给太后赔不是。
皇上明摆着要轻轻揭过,太后又能怎么办呢,眸中闪过一丝黯淡与悲凉。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动了口酒水,却也没打算全然放过。
“万妃心直口快,内藏锦绣,哀家知道。尤其是那一手簪花小楷,在这宫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前些年她为哀家祈福誊抄的那几篇佛经至今摆在慈安宫的佛堂内供着,每每看见都觉得心诚意真。”
“母后既然喜欢便让她再抄几篇就是,能得您喜欢是她的福气。”凤栖安随口应下。
万妃也不得不起身,满口应好。
凤栖安自顾自饮了两杯酒,忽然就觉得好没意思,每个人的话里都夹杂着八百个意思,包括他自己在内全都没什么意思。
还不如……
他的视线不知不觉间转移到下方,停在了某个吃得津津有味、不自觉摇头晃脑的女子身上。
发髻一点一点,步摇坠子一摆一摆,多精彩绝伦的歌舞表演都不及席面上食物对她的吸引力。
真有这么好吃吗?
凤栖安不禁疑惑,见她伸直筷子夹了一块樱桃肉,也鬼使神差地跟着夹了块,直到酸甜可口的滋味融入口中,他才反应过来。
口感让他皱了皱眉,樱桃的时令不是八月,御膳房今日所用该是冻藏过的,好吃是好吃却不是最好的滋味。
自己又没拘着御膳房给她开小灶,新鲜的樱桃也是连着筐搬到了扶摇小筑,她还没吃够嘛。
见女子尝够了樱桃肉又转而伸向蟹肉酥盒和蒸蟹,凤栖安轻快一笑,侧身吩咐起身旁的冯敬时。
“嗯?”
咬着一小块酥盒,盛珑玉对突然冒出来的侍女颇为不解。
侍女将一壶果酒酿小心地放在席面上,殿内陡然激昂的乐声引得绝大多数人抬头望去,把侍女的声音压得听不分明,唯有靠近才能听清。
“璟贵嫔小主,这是皇上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葡萄酒酿,配秋蟹正合宜。”
盛珑玉有些惊讶,没想到皇上这时候还能想到自己。
“劳烦替嫔妾谢过皇上。”
“奴婢知晓。”
目送着侍女离开,她才仰首看向高位,与被乐声吸引了视线的其他人不同,凤栖安从始至终都在看她,等着她发现,和自己对视。
他似乎在笑。
盛珑玉也笑。
凤栖安先遥空举了杯,盛珑玉赶忙倒了一杯葡萄果酒,回以一杯。只是他是一饮而尽,而她就沾了沾嘴唇抿了一小口。
反正离这么远,皇上也不会察觉,盛珑玉聪明极了。
“好美妙的筝音。”旁侧的崔贵嫔被殿内的歌舞吸引,对侍女来送酒以及璟贵嫔和皇上之间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人更美哦。”
盛珑玉笑语盈盈地添了一句,在崔贵嫔有些茫然的目光中站起身,欲往外去。
“璟贵嫔去哪?”
“妹妹不胜酒力,去殿外吹吹风。”
嗯?崔贵嫔这才发现她那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也不知她究竟喝了多少,面露担忧。
殿外明月高悬,圆润如盘皎洁无瑕,美得令人心颤,可抬头望它时心中又生出无数愁思。
盛珑玉没有太多想惆怅的,可她眼中映照的那抹身影,大概在黯然神伤。再往前,两道有些许交叠的身影,也挺愁思的。
见近些的身影有转身复折的迹象,她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惊鹊躲到了柱子背后的阴影里,避开与其正面碰上的可能。
远处的两道身影也已经分开,其中高挑的那个很快离开,剩下那个稍矮些的在原地踌躇徘徊了一会儿后,才离开。
盛珑玉这时方从阴影处走出来,往前走了段距离,走到那对你侬我侬的有情人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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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小花坛处。
“你还不出来?”她转向另一侧,朝着黑黢黢的某处撇了撇嘴。
静默了十几息,那处果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个身着华贵大袖襦裙的女子在如银的月光下露了面,再繁复奢华的衣裙都遮掩不住她眉眼间的飒飒英气。
女子个头比盛珑玉高半尺,年岁也比她大上几岁。
“见过恒王妃,请您金安。”
恒王妃脸色难看至极,不情不愿地恭敬给她回礼,“恒王妃宋氏见过璟贵嫔。”
“来抓恒王殿下现行吗,那王妃走错地方了,再去还来得及哦。”盛珑玉双臂环在胸前,姿势好不好看先别说,气势上定要压倒对方。
宋青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没扯动,高昂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那就不劳璟贵嫔费心了,本王妃还没恭喜您呢,又要多几个姐妹了,开不开心。”
“哪有几个,分明就一个。”
“哦——一个啊,看来你知道的还挺早,皇上还蛮贴心知道提前告诉你一声。”
“不比宋王妃蠢笨无脑,我可是自己猜出来的。”
“哪里哪里,实在不如璟贵嫔冰雪聪明惹人爱,心弯弯绕绕的都扭曲了。”
“啧,中秋佳节怎么会碰见你啊,简直浪费如此美景。”
“彼此彼此。”
“那你还躲在暗处,莫不是想偷袭我?”
“偷袭你,我还不如折一枝桂花,至少那的确会让我用两分力气。”
“可恶你就是想偷袭我!”
“盛珑玉你有病吧!”
两人从微微仰身靠后,到互相戳对方痛脚,再到话赶话地吵起来,不过短短数息。
“哼。”两人互看一眼,哼了声,一左一右地挪开视线。
然后盛珑玉和宋青禾,突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倒不是因为她俩的争吵,而是因为先前她们看见的那两道私会的身影。
看着是不知道哪宫的宫女与侍卫在私会,要真是恒王就好了。
两人想到了一块。
宋青禾没如愿,也懒得在此等佳节给自己添堵,转身就想走。脚刚踏出一步忽而又顿住,侧转过身神情复杂地看向她。
“你说过的话总会做到,唯独这一点我不如你。”说完不再停留,抬步快速离去。
听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们心知肚明。
看着宋青禾被夜色吞噬的背影,盛珑玉一声叹息酝酿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被压下去。
北地一行,她、宋青禾和宋望临三人却只回来了两个,因宋望临英勇无畏地守城战死,宋家入了皇上的眼。
恒王以王妃之位迎娶宋青禾顿时成了满京的佳话,没人问过宋青禾愿不愿意,所有人都觉得她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姻缘了。
成婚后,宋青禾几乎被恒王府磨平了棱角。
“既然男人都是如此,那我为何不嫁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
那时她与宋青禾说过的话,的确变成了现实。
哪怕她们都知道这句话不过是当时的玩笑,盛珑玉入宫的理由要更复杂一些。
复杂到……
归根到底——是皇上的错。
没错,盛珑玉点了点头。
都怪凤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