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很多嫔妃早早就到了神封殿,王公大臣的位置与她们是隔了一段距离的,但哪怕只能远远对望,对她们来说都是莫大的慰藉了。
对于家人根本无法入宫赴宴的后妃来说,中秋宴会与其他的没什么两样,最多……比别人更失意些吧。
“希望今年多点新花样,年年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我早就看够了。”
明美人和张美人的位置排在一起,同坐一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多是明美人在说,张美人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连回应的语气声都鲜少。
她二人,一个原是太后身边宫女后被送到王府,另一个是地方官员之女,属于今晚的失意人。
就在明美人以为她不会搭理自己时,张美人往上位看了眼,“应该,这是皇后首次没能操持中秋宴。”
突然被回话,明美人一瞬间甚至生出些许受宠若惊,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万妃正喜笑颜开、八面玲珑地与人交谈,跟平时相比,现在的她一举一动都带着极度的自信和威势,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宫中的女主人。
协同操办的梅妃独坐一旁,沉静得像是在另一个地方,万妃独占风头衬得她落寞。
明美人了然于胸,以为张美人是在为梅妃鸣不平嘲讽万妃,她二位关系的确很好。
“看来嫔妾来得迟了,好热闹啊。”
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子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绛纱袍的清俊帝王与芙蓉色衣裙的明媚女子携手而来,帝王的唇边噙着一抹宠溺的笑意,女子则被他牵着手好奇地左右环顾。
多么登对的一幅帝妃画卷啊。
“这位莫非是……”
“是宫中的璟贵嫔。”
“盛家的那位……”
在王公大臣之间激起一阵阵窃窃私语,好些听不清晰的言语都在议论,这位出现在皇上身边的陌生面容的女子。
几乎在他们出现的同时,万妃突兀地停止了谈笑声,旁边之人阿谀奉承的话语砸在陡然安静的空气里,似乎连回响都在嘲笑着她的闹剧。
万妃回过神像是要抓住最后的稻草,扭头看向梅妃。
看见梅妃落在那对璧人身上久久不能收回的视线,看见素来平静的双眼无法控制地掀起波澜。
看见她不由自主攥紧的手指,看见她放下茶盏的慌张。
她们两个谁也骗不了自己,自从璟贵嫔进宫以后,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这一刻,终于能品味出几分,皇后和虞充容迫不及待出手的原因了,哪怕她们失败了。
那边的盛珑玉二人走到嫔妃的席位处,她就甩开了凤栖安的手,冲他狡黠地眨眼笑了下,然后毫不留恋地抛下他去跟关系好的嫔妃说话去了。
“啧。”
凤栖安蜷起空落落的手掌,很想说两句,结果脚步刚动就被人揪住了衣摆。
他回身一看不禁乐了,一个大美人抛下他离开,另一个小美人就眼巴巴地来找自己了。
“曦儿真乖。”他俯身抱起,大公主两只手臂也回抱住父皇,女孩圆滚滚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盛珑玉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姐姐。”
凤栖安:……
他扶额无奈,不得不纠正凤昭曦的口误,“是璟贵嫔妃母,不是姐姐。”
大公主童言无忌又是被娇养着的,在父皇面前颇为放纵,她知道自己该叫妃母可还是嘟囔着:“曦儿知晓,可是真的……”
不止这位漂亮的妃母,还有好些妃母在她看来也一样。
凤栖安听懂了她不敢说出来的另半句话,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好像也没多老吧。
另一边,盛珑玉与阮芷柔、屈楚楚说了几句话,她俩按照位分顺序刚好排在一起,地方采选入宫的她们即使在中秋佳节也见不到亲人,可谓是同病相怜。
过后她才找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主位娘娘可以独坐一席,其他嫔妃只能两两合坐。
宫中的点点滴滴都在提醒着众人,位分和宠爱究竟有多重要。
主位之下便是盛珑玉了,她与崔贵嫔、唐贵嫔同品级。因她有封号,是越过其他两位半级的。
不过几月时间,她已爬到了很多人六七年都到不了的位置,脚踩一众嫔妃,岂能不叫旁人眼热嫉恨。
在落座前,盛珑玉还担心万妃会不会故意膈应自己,把唐贵嫔安排与自己同席。但在看到崔贵嫔那张菩萨相美人面时,她就放心了。
“崔贵嫔姐姐。”
“见过璟贵嫔。”
两人互相行了半礼,才一同坐下。
一坐下她就立马看向对面,文武百官连同其家眷们入宫赴宴之所在。顺着位子数,没数过几个,盛珑玉撞进了也一直往自己这边张望的娘亲担忧关切的眼神里。
虽然相距了一大段距离,可她就是能感觉得到娘亲的忧心忡忡,见到她后变得湿润的眼睛和迸发出的喜悦。
她爹、娘亲和兄长都在,隔着距离用眼神互相诉说着思念,她爹盛逾忽然举杯遥空朝她示意。
盛珑玉忙举起手边的茶盏,也遥遥喝了一口,两边都笑了。她还看见她爹悄悄往上觑了皇上一眼,毕竟按理来说要等皇上共饮第一杯酒的。
她还看到娘亲和爹笑着说了几句话,可惜自己听不见。
“看昫儿过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江云棠笑道。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么说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女儿出嫁还是到了那样的深宫里,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见她精心打扮得还像小女儿时一样,惯会耍小心思,就知道她过得还算舒心。在看见女儿与皇上携手而来时,江云棠是过来人,看得出来皇上对昫儿颇为上心。
她高兴又担心,担心皇上故意让她大出风头,故意让她对上宫中的其他妃嫔。
“放心吧,皇上自有分寸。”盛逾只能这么安慰他,“还有我们呢,盛家就是昫儿的依靠,况且你啊也太小瞧咱们女儿了。”
江云棠叹了口气,她这唯一的闺女就是太有主意了。
夫妻俩交谈中,旁边的盛湛明也在仔细地遥望妹妹,许久才幽幽吐出一句:
“昫儿好像瘦了。”
盛秉谦偷吃糕点,听到这句话差点把自己呛到,好悬才咽下去。目光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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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在远处的盛珑玉和身边的盛湛明之间,来回切换。
“大哥你没事吧,那么——远你都能看到小妹瘦了,你比墩堠、斥候都厉害!”
“……是不是欠揍。”
“大哥你随便揍,只要事后银子给足就行,小弟我绝不还手!”
“……”
茶盏放下,盛珑玉心里叹气,明明一抬眼就能看见,为何会更加觉得孤独落寞?
“璟贵嫔和家中关系很好。”旁边崔贵嫔的话打断了她的低落。
她从中听出了一丝怅然之意。
崔贵嫔和太后的母族崔家,早有日落西山之势,在黎贵妃的黎家和未来五皇子妃背后的徐家的冲击下,崔家不得不躲避锋芒。
当今继位后,崔家有了喘息的机会却依旧挽不回颓势。
一个崔姓的太后怎能比得上一个崔姓的皇后,乃至一个流着一半崔家血脉的皇子。
崔家想要的很多,却不包括送一个出嫁和离后的嫡女进宫争宠,可以说崔贵嫔的入宫毁了一大半崔家的谋划,今岁选秀又毁了小半。
如此这般,可预见崔家对崔贵嫔的态度。那样的家族,荣光碾压亲情,仅剩下的温情在她入宫三年止步贵嫔之位后,究竟还能剩下几分?
几息间,盛珑玉就了然了崔贵嫔方才那句感慨背后的复杂心情。
事实也正是如此,崔贵嫔能看得到璟贵嫔与家人之间的那些往来动作,越看越觉得自己可笑。她爹看她的眼神永远是失望的,她娘没有担忧没有疼惜,除了责备就只有像看陌生人一般的漠然。
她不过是与一个满口谎言的男人和离了,可在他们眼中,自己却成了个毫无价值只会拖累家族的废物。
这不可笑吗?
更可笑的是,她只能用“崔贵嫔”的这一份价值来挽救无用的“崔家嫡长女崔云琢”。
一碟糕点被盛珑玉从她那边,推到了崔贵嫔这边。
“云芙糕没有了,但是桂花糕还有很多,崔贵嫔姐姐尝尝吧。”
崔贵嫔不知她这句话有没有深意,淡淡的桂花香的确诱人,勾得她有些意动,哪怕自己并不爱吃糕点。
或许还因为旁边那人的吃相太惹人,让她光是看着也忍不住想食指大动吧。
一块桂花糕入口了一半,崔贵嫔才反应过来。
云芙糕没有了?!她才坐下多久,一盘四五块的糕点就全吃完了?开什么玩笑?
“你……”
“嗯?”盛珑玉疑惑回看。
崔贵嫔提醒她:“宴会还未正式开始。”
言下之意是你现在吃饱了,等下开宴还能吃得下吗?
然后她就得到了盛珑玉并其身边侍女,两人投来相差无几的眼神。
现在她还不知那是什么意思。
所幸很快,中秋宴会要开始了。
在内侍的一声声唱礼中,太后在皇后的搀扶下姗姗来迟,皇上起身亲迎。纷纷落座后,皇上举杯邀满殿共饮。
早已准备就绪的菜肴酒水、歌舞,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被抬上宴会。
盛珑玉勾了勾唇角,期待着今晚究竟会有几出好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