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的模样有些凄惨,看起来显然已经被拷问了一番。
面如死灰,被人押上来后跪都跪不利索,看到她时两眼在一瞬闪过强烈到能被人轻易捕捉到的求生光彩。
转眼即逝,似乎对目前证据确凿的局面妥协了,不觉得自己还能活下来。
她颤颤巍巍地磕头认罪:“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都是奴婢、都是奴婢自己罪大恶极犯下的,与小主无关!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还请皇上、娘娘不要牵连了我家小主!”
好一个重情重义不背主的奴婢。
皇上阖眼坐在那,众人都知道他在听,不知闭着眼睛是不想看还是不愿看。
皇后冷笑着,把“虞充容出事后侍卫立即围住了寒香殿,把她这个鬼鬼祟祟之人揪住带进来,白石唯唯诺诺、错漏百出的言语和心虚的表情”的一连串事情,再度说了一遍。
“你是说,大量阴寒之物、买通宫人、换掉保胎药、在寒香殿外徘徊……这些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白石咬了咬唇,还是全部承认了下来,拼命地包揽到自己身上。
谁会信,她一个二等宫女能做得了这些事?
“那你说说是从何处弄到的红花等物,和你接头的宫人是何人长什么样子又是在何地,接头时是否有暗号。”皇后猛地砸下来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我、我不知……”白石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口误了,连忙矢口否认,“我,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皇后居高临下地蔑笑。
“璟婕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莫非真觉得能把所有事推到宫女身上?”
随她一同跪下的竹夏突然跪行几步爬到她身旁,砰砰几下重重磕头,额头出血也满不在乎。
“皇上、娘娘切不可听这奴婢一人之言啊!白石乃宫女合该只有皇上一个主子,我家小主何德何能,不过两三月就让她死心塌地,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再说主子害虞充容简直无稽之谈,若真如此,当初主子又为何要挺身而出救虞充容?对尚未知晓怀有身孕的虞充容,主子都会救,又怎么可能会害皇嗣!”
竹夏声声哀泣,可这番话的确也让一些人信服,或者说今日之事似乎从哪里都透着一股子古怪,让某些想站出来说几句话的人都望而却步。
只有人群中的苏嫔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出乎旁人意料地开了口:
“嫔妾也觉得奇怪。”
众人神色各异地看向她,连上位一直冷着脸的凤栖安都半睨着眼睛,说不出意味带着重重威压的目光,从上方投下,锁定在她的身上。
苏嫔努力忍下想颤抖的身体和想要转身逃离的念头,勉力压下情绪接着说:
“嫔妾与璟婕妤同住一宫,有些事情便是无意也能看在眼里。白石这个宫女不过是扶摇小筑的二等洒扫宫女,嫔妾对她没甚印象,一个连主子都无法近身服侍的宫人……”
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璟婕妤身边的宫女,有句话说的不错,璟婕妤实在没有害虞充容和皇嗣的必要和动机。”
“苏妹妹此言差矣。”
殿外,谁也没想到万妃居然和梅妃一起来了,开口反驳苏嫔的正是万妃。
“这宫中谁人不知皇嗣贵重,璟婕妤如何受宠又岂能与皇嗣相提并论,焉知她当日知晓虞充容有孕,又是否还会救?既如此,她不想让一个比自己高位的娘娘诞下皇嗣又有何不可能?
动机?呵。”
动机二字被万妃刻意加重了语气,玩味地念了一遍。
她的话确是没错,后宫之中有孕的女子天然就能成为许多人犯险的动机。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万妃软着声音给皇上请安。
凤栖安微微颔首,略过她身后半步距离的梅妃,目光落在她披散在身后还带着些许潮湿水汽的青丝,眼中带了几分责怪。
“怎这时过来,也不顾及身子。”
万妃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望着他,像是有无数的小钩子勾扯着皇上。
“臣妾是来看望虞充容妹妹的,她遭了大罪,臣妾很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她哪里有半点担心的意思,恨不得只跟皇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
反正,她跟虞充容本就不对付,但也符合她的性子。
凤栖安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挥手吩咐冯敬时赐座。
“阿泠坐在朕旁边,药味太重你会难受。”
万妃唇边洋溢的笑陡然僵硬碎裂,她余光中,梅妃的月白色衣袂掠过自己走到皇上身边。
坐下后,梅妃蹙着眉捧心,一副娇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看得皇后、万妃等人牙痒痒。
下方众嫔妃之中的唐贵嫔,恶意且畅意地勾了勾嘴角,忙不迭地把话题重新引到璟婕妤身上。
“说起来因为璟婕妤救了虞姐姐,不知多少人和嫔妾一样决计不会信她会对虞姐姐下手。
若不是宫女白石被侍卫抓到,这简直就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幕后黑手,真是好算计、好谋算!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盛珑玉跪在地上,自白石被带上后一直没有说话,冷眼旁观着他人为自己开口或落井下石,好似放弃了挣扎和辩解。
薛嫔、阮芷柔几人在人后急得团团转,可她们一来没有能让她脱罪的证据,二来也知道自己说话没人信。
再有,薛嫔也在思索璟婕妤今日有几分可能脱身的可能。若是不能,自己还敢为她趟这摊浑水吗?
“皇后娘娘。”盛珑玉哑着嗓子,“娘娘今早告予嫔妾,香囊一事指使宫女翡城的乃是金宝林,莫非娘娘想说您追查三日、刑狱司审问了三日,查出来问出来的全都是假话。”
皇后一顿,当即就想驳斥,却被上首的皇上不悦地打断。
“怎么回事?”他一副刚想起来的神色,“金氏因妒忌璟婕妤,买通宫女妄图谋害一事确凿,与今晚这事还有联系不可?”
皇后赶紧解释:“确有关系,请安后臣妾留下璟婕妤,与她细说了香囊之事的来龙去脉。其实……”
她故作迟疑,复才娓娓道来。
“金氏只承认自己让翡城埋下会让伤口迟迟不愈的东西,想要璟婕妤吃一番苦头,不承认还埋了会让人绝育的阴毒之物。
是臣妾执意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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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是害怕罪行太重才拒不承认的,也这般禀告了您。但因顾念璟婕妤的心情,臣妾自作主张地隐下这件事,只隐晦地提了提宫女白石。
若金氏真没有下绝育药物,那么发现了这件事的宫女白石很可能有些蹊跷,但到底只是臣妾的猜测不好挑明,只想让璟婕妤注意一二。
却没想白石的确有蹊跷,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与璟婕妤联手做了一场戏,如此想来这一切大抵都是她的自说自话!”
说完这些话,白石万念俱灰,跪倒的身体软成一摊,面上只刻着四个大字:完了完了。
众人全都能看见她的动作,恰到好处地迎合着皇后的话,一下子坐实了皇后的猜测。
“啊!”唐贵嫔惊呼,“真是这样的话,虽然金宝林是自作自受,可如果没有她刚巧撞上,璟婕妤做下这么一出是想要嫁祸谁?”
的确引起不少人思考。
安才人冷哼:“还能是啥,无非是皇后娘娘。”
自从安婕妤降到了安才人,她安静内敛了许多,再也不敢贸然得罪别人,若非此时出声怕是好些人已忘了她。
不过她的出声也在某些人的意料之中,璟婕妤失势她要是不蹦出来踩一脚,就不是安才人了。
安才人说得不错,扶摇小筑新添的宫人是皇后亲自挑选的,出了事皇后首当其冲。
“竟是如此……”皇后神情受伤,满是无措,“璟婕妤妹妹,真是这么想的吗?”
“一派胡言!”竹夏两只眼睛里充斥着噬人魂魄的狠绝怒火,“我家小主遭人算计到了众位娘娘、主子嘴里,三言两语竟成了自己的不是。
皇后娘娘管着偌大的宫廷,岂能连一件事都查不清楚?究竟是真查不清楚,还是故意隐瞒小主真相,一步步引小主落入陷阱?!”
“放肆!”万妃横眼瞪来,“皇后娘娘岂是你一个小小奴婢胆敢置喙的,来人!把这个贱婢拖下去。”
当即有几个宫人往前走了几步,意欲把竹夏拉下去。
盛珑玉伸开一臂挡在竹夏身前,上前的那些宫人彼此间犹豫地互看两眼,不敢对她如何。
“万妃娘娘威仪,嫔妾还不知这宫里娘娘能做得了皇上、皇后娘娘的主。”
万妃坐直了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座椅的扶手,那几个听从万妃话的宫人脸色霎时煞白一片,哪里还敢动作,全都扑通扑通地跪倒一地。
所有人连同被越俎代庖的皇后,全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上的脸色。
凤栖安从半睨中彻底睁开了眼睛,从容不迫地拨弄着腰间的平安穗子,而亲手编织这个穗子的女子还跪在他的面前。
两双眼睛毫不错开,彼此对望,从中不难品出女子坚韧的不屈,和……尖锐。
先挪开视线的是凤栖安,先开口的是盛珑玉。
“娘娘轻飘飘一句怕嫔妾伤心就能掩盖真相,执意就能断定金宝林的罪上加罪,那今日是否也是执意就认定了嫔妾的罪。
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被掩盖的,真的还有、真相吗?”
哪怕凤栖安挪开了视线,她却依旧直直地看着他。
“皇上……也是这么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