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日子来到了腊月二十三，此乃举国同庆的万寿节。
盛珑玉回宫将嫔妃朝服换成了尚衣局新做出来的吉服，比起白日的朝拜皇上、午时正宴，晚上在神封殿摆的万寿宴更显轻松随意。
“累。”大半日下来她只剩这个字了。
惊鹊几人手脚麻利地为她打理衣裳发髻，闻言笑了笑，“小主受累了，今年的万寿节已缩减规格，等到圣上而立之年才堪称浩大恢宏。”
“……”
她无话可说。
不止她一人，其他嫔妃们也纷纷回去换了衣裳，形形色色、争奇斗艳的寓意吉祥的衣裳，远近皆是一片锦绣，各个讨喜。
“你可算来了。”崔贵嫔坐在席位上，跟对面的万唐两位大眼对小眼，终于把她给盼了回来，“方才那出杂剧你没看到最后真是可惜，可厉害了。”
盛珑玉坐在她上方，与中秋宴会不同，这会儿众人都是单独一席位。
“可惜可惜。”
崔贵嫔往她这挪了挪，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你瞧万贵嫔脸色多难看。”
她顺势一瞧还真是，“她又怎么了？”
这个“又”字用得可真好，崔贵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万寿节之际没人敢当众摆脸色，白日午宴给圣上献礼时，万贵嫔就独自生了一肚子的气。
她精心准备的和田玉佛像，在皇上眼里既不如梅妃送的风雅，也不如方修媛送的新奇。到了晚宴看到排列的席位，就更气了。
“皇后经手的宴席给咱们各个分开，她先前操持的中秋宴却让低位嫔妃两人合坐，觉得落了下乘？”
“八九不离十！”
盛珑玉无奈扯了扯嘴角，万贵嫔若能在旁的事上有这般敏锐就好了。
她二人凑在一块没说多会儿话，皇上和皇后就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太后，隆重出场了。
嫔妃、百官纷纷起身，再次拜见恭祝。偌大的神封殿从殿内到殿外，齐贺之声震天响，俯瞰众生臣服之景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心潮澎湃。
凤栖安却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地转动腕间的珠子，有一瞬的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平身。”
等他落座，所有人才起身坐回，人群之中有道天水碧色的身影尤其挑眼。
凤栖安的目光一下子就定在了女子的身上，见她慢腾腾地坐下，抬首跟身旁的侍女说些什么但是遭到反对，然后女子一怒之下吞了半块糕点。
他没忍住，用手抵住了唇才没让笑声外泄出来。
“皇上？”皇后见他反常，也顺着他所看的方向扫视了一圈，着重看了眼璟贵嫔，什么出奇的东西都没看见，便压下这份异样把手中的戏折子递给他，“可要点两出戏？”
“母后呢？”凤栖安对戏曲没什么特别的喜好，碰都未碰直接看向另一侧的太后。
太后略想了下，点了一出应景的喜庆戏就作罢了。
接着又回到了皇后手上，她正欲开口，被凤栖安截断。
“朕记得皇后也不爱听戏吧。”
皇后微笑：“皇上说得是。”
下方听见了的嫔妃们神色各异，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对皇后多了解、多爱护呢，只有少数几位是真知道，皇后平日喜好不多，听戏恰好是其中之一。
“既如此就少些麻烦。”凤栖安冲身后的冯敬时使了个眼色，冯敬时赶忙过来两步把折子接过来。
“拿下去让璟贵嫔点两出就行了，她年纪小喜欢热闹，免得没她爱看的。”
唰啦一下，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盛珑玉身上，灼热的恨不得把她灼穿几个洞。
盛珑玉叼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见状也不害臊，悄悄把糕点藏在手里，开口就是撒娇：
“皇上！您都把嫔妾说成什么样了，妾什么都爱看，更别说之后还有好多惊喜表演呢，妾分明是翘首以盼！”
“就你会说好听话哄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拨动了几下玉珠串，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也记得清楚，皇上从前是不爱戴珠串的，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戴了，再将眼下联系起来，众人还有什么不懂的。
一时间不知多少嫔妃眼神黯淡无光。
说归说，盛珑玉真听他的话随便点了两出。她一点完，皇上不开口，哪怕是德妃、梅妃也歇了心思。
太后点的那出戏最先开场，随后佳肴美酒也纷纷摆上席面，殿内殿外全然是一派热闹喜庆。
“咦？哇哦！”
崔贵嫔发出一声声惊呼感叹，除了她以外左右好些人都看向台子上，然后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地低语。
盛珑玉不爱听戏，但很会品鉴，清脆女声开口的第一句就极其抓耳，说不上多有技巧却颇有味道，将小女儿将要替父从军的担忧和对自己未来的惆怅倾诉得淋漓尽致。
这出戏里旦角只在开头出了场，重头戏全在“女扮男装”后的小生身上，可太后和皇后似乎改了戏，让沈意宁扮出的旦角与小生一暗一明。
“太后真是煞费苦心。”崔贵嫔说这话时，着实让人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神色。
盛珑玉赞同颔首。
一出戏完，太后率先称赞，众妃们勉强笑着跟着鼓掌叫好。
“哀家看这出戏高兴。”太后拍了拍皇上的手掌，“今日双喜临门，一想到北疆大捷的捷报传来就欣喜，秦将军立下大功皇上你可要好好嘉奖才是。”
凤栖安：“母后说得是，儿臣也大为畅快，心中有数。”
他回以安抚，太后从他口中、面容上看出了隐隐的松动之意，心里更满意了，知道离自己目的达到的时候不远了。
一旁全部都能听到的皇后，先是嘴角上扬，但紧接着想到宫里又要多一位不安分且冲着分宠爱而来的女子，面色霎时寡淡了好多。
借着品酒的动作，挡住自己一闪而过的狠绝眼神。
“哗啦——”
席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让上首的皇上等人也皱着眉看了过去。
却见是屈楚楚，她不知怎的打翻了宫女呈上来的一盘新菜品，狼藉满地。屈楚楚顾不上其他，紧紧握住贴身侍女巧珍的手臂，脸色煞白难耐地弯腰干呕。
“怎么了这是？”
坐在她旁边的钱诗雨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生怕她真呕吐出来沾碰到自己。躲完又突然想起她们如今关系还算不错，忙问了一句。
屈楚楚泪眼婆娑地抬头想说什么，可是恶心的感觉再度席卷了她，她还未用过什么东西，就只是干呕。
年纪大些的，或是聪明些的，看着屈楚楚的样子，心已经开始咯噔了。
皇后差点没忍住站起来，手指死死地扣住座椅才忍住，她不由扭头去看皇上。
太后比皇上反应更快，喜色溢于言表，抬手就让林嬷嬷赶紧去叫太医来。
这时凤栖安才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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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大了眼睛，心头乍喜，显然也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此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怪，浮躁的情绪几乎浮现在每个人的身上。等到孙院判着急忙慌地过来，这份氛围凝结到了顶点，只等着被什么彻底打破。
孙院判脸色大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屈小主已有身孕二月有余……”
被打破了。
屈楚楚有喜了，这个消息足以盖过今日已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种种事情，成为太后口中的“第三喜”。
“我……我有孕了？”屈楚楚愣怔地摸着小腹，那一瞬间她的脸上除了欢喜、不可置信外，还有无措和一丝胆怯。
哪怕入宫不久，也不代表她不懂皇嗣所代表的意义，也懂从今日起自己或许就成了众矢之的。
屈楚楚没办法不怕，她喜悦害怕之下，只能去看向皇上，这宫里她唯一能相信、能指望的，唯有皇上一人了。
可她仰头望去时才发现，与其他人都在看自己不同，皇上没在看她，他视线偏下在看着左方某处……
看错了吧。屈楚楚缓慢眨了下眼睛，再看时皇上用充满喜色的眼神与她四目相对，是毫不作伪的龙颜大悦。
屈楚楚安下心。
“好好。”凤栖安开怀大笑了几声，“屈婕妤既有身孕，该一切小心为好，把席面上的东西撤下去换些适宜用的来。”
屈、婕妤？
皇后等人惊讶又觉得合理，屈楚楚有孕，位分自然该往上升一升，只是没想到竟从才人跳过了美人、嫔位，直接升到了婕妤。
有人悄悄瞥眼去看盛珑玉，相较之下她这个贵嫔都显得不够出众打眼了。
由此可见，怀了皇嗣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谁人看了不眼热！
皇后立即面露欣慰笑容，先温声细语地夸了屈婕妤几句，继而举起酒杯朝向皇上：
“恭贺皇上又添了一桩喜事，也是阖宫上下的大喜事，此等之喜不若皇上与诸位姐妹同饮一杯如何？”
凤栖安笑着点点头，举杯。
除了屈楚楚，所有嫔妃都连忙举杯共饮。盛珑玉用袖子挡了一下，以水代酒，饮了半杯。
酒是喝了，可众人依旧是心事重重，面上挤出的笑意丝毫不达眼底，连歌舞戏曲都全然没了心思。
见皇上的酒杯空了，旁边的宫女端着酒壶斟酒，却不想宫人脚下磕碰了下没拿稳酒壶，洒了些许在他的衣服上。
宫女惶恐至极，当场就要跪下请罪。
凤栖安正是心情好的时候，没有追究，只是皱了皱眉往下方左右环视了一圈，起身吩咐下去，要去偏殿换身干净的衣裳。
勒令冯敬时守在偏殿外，凤栖安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一边走到殿中一边将外袍脱下。
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四肢被一股猛烈的燥热焚烧，焚烧的热流向着某处纷涌而至。
殿内奇异的香味在这个时候，变得尤为明显，萦绕在他身周拼命地往他体内钻去。
两相纠缠，勾得他不禁有些痛苦地哼吟出声。
黑暗中，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贴了上来。
“皇上……”
混在奇异香味中，清甜的蔷薇花香。
神封殿内，盛珑玉放下玉箸，想到某人先后两次向自己投来的眼神，她犹豫了十数息，还是悄然起身。
在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向着偏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