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大哥突然出现在了我家楼下。
门铃响时我正在给儿子讲故事。
打开门,大哥站在门口。
他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黑,像几天没睡好。
手里提着两袋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进来坐。”我说。
他打量了一圈我家的客厅。
一百四十平的朝阳区精装修,落地窗外能看到CBD的灯火。
“这房子——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买的时候八百多万。”
大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手里那串宝马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口袋。
在和平饭店的时候他拿在手里转,现在藏起来了。
“坐啊。”我给他倒了杯茶。
大哥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老二。”
“说。”
“我公司——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资金链断了。年前有一笔货款没收回来。一百六十万。对方公司跑路了。”
“报警了吗?”
“报了。说立案调查,但钱什么时候追回来不知道。”
他说着搓了一下手。
“我现在还欠供应商九十八万。他们催得紧,下个月要是还不上——”
“你想让我借你?”
大哥抬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
卑微。
我的大哥,从小被捧在手心的长子,永远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此刻坐在我的客厅里,喝着我倒的茶,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老二,帮帮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多少?”
“九十八万。你要是方便的话。”
我看着他。
想起小时候他抢走我的玩具然后跟妈告状说我打他。
想起十三岁那年我的学费被拿去给他复读。
想起二十五岁我的彩礼钱消失在了城南门面房的墙壁里。
想起大年三十我在马尔代夫的水屋里给儿子剥虾,手机关着机。
想起那份《林家财产分配协议》最下面一行小字——“次子林晨因长期脱离家庭,不参与本次分配,自愿放弃所有权益。”
“大哥,”我说,“分家的时候,你拿了多少?”
他没说话。
“老宅、装修费一百四十万、妈的镯子、宝马。加起来得有三百多万吧?”
“那些和这个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
我站起来。
“你拿走了所有属于'家'的东西,然后家出了问题,你来找被排除在外的人帮忙?”
“老二——”
“我可以借你。”
大哥的眼睛亮了。
“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分家协议作废。”
大哥脸色一变。
“第二,妈那只镯子还给知夏。”
“还镯子?老二你——那是小美的东西了!”
“那你的事也是你自己的事了。”
大哥站了起来。
“林晨,你过分了。”
“过分的人是我吗?”
“你有钱了就这样对亲哥?九十八万对你来说是个零头!你是故意看我的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知夏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上。
“大哥。”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吵到孩子了。”
大哥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走廊尽头探出半个脑袋的林一念。
四岁的孩子,被吵醒了,眼睛红红的。
大哥闭上了嘴。
他捡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
“算了。当我没来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老二。你变了。”
“大哥。”我说,“不是我变了。是你们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门关上了。
陈知夏走过来抱起了儿子,轻声哄着。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袋水果和那箱牛奶。
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
周建国发来的。
“林总,那天的合作意向朝华内部通过了。下周签框架协议。另外,有件私事想提醒你——你大哥的公司,负债不止九十八万。”
我看了两遍。
又一条消息跟进来了。
“他欠的供应商里,有一家是我朋友的公司。据我了解,他总负债在三百万以上。而且有一笔……涉及民间借贷。”
民间借贷。
就是高利贷。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大哥刚才在我客厅里说的是九十八万。
实际是三百万以上。
还有高利贷。
我回了周建国一条:“谢谢提醒。”
周建国又发来一条:“林总,我知道家事不方便外人多说。但我那个准女婿如果出了大事,我女儿也跟着遭殃。我提前跟你透个底——如果林耀的债务问题在婚前暴露,这个婚,我们家不会同意。”
我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窗外。
北京的夜景很漂亮。
但有些东西看清楚了,反而会觉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