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密的空间,暧暧的月光,以及一段动人的情话。这是情爱话本里最爱烘托的氛围和桥段,玉汝看的少,却常听三娘含羞带怯地讲与她听。
可情话要动人,才能称之为情话。
他的声音就这么擦着耳廓荡进来,玉汝心中五味杂陈,唯独没有话本里形容的那种小鹿乱撞的悸动。
只觉得他重得很,靠上来几乎将她人都压矮了一截,她撑起双手去推他,手指被布条包裹住了,掌心却无遮无挡,就这么直愣愣地触到了一片肌肤,猝不及防地,肌肉的起伏,人身上的温度,还有些没有擦干的水渍,都在掌中描摹出了清晰的画面。
原来这里光线太暗,所以方才她不曾留意到,段钧沐浴过后竟只松散地将寝衣披在了肩上,不曾好好合拢衣襟地就这么寻了过来。
玉汝吓得几乎快晕过去,手迅速缩了回来,指尖犹自惊疑不定地微微颤粟着,又羞恼又愤愤,明明自己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却被迫局蹐得如此狼狈。
堂堂一国君王,衣冠不整,袒胸露腹的,成什么体统!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起只手,用并拢的指尖戳了戳他后背。
“大王,夜里寒凉,你穿得……太单薄了,仔细受了风寒。”
她默默劝慰自己,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早在长安时她不是便已听说过南昭人有跣足的习惯了吗?虽然惊讶但也试着接受,自己可以坚决地不同流合污,但也不能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
光脚都能忍了,赤身也没太大区别,她只要管住自己,不碰不看不就行了!
她话说的婉转,和段钧幻想中那种或喜或嗔的反应有很大差距,可转念又觉得,燕朝人一贯是含蓄内敛的,爱赋诗喻情,借物表情,却极少将情爱挂在嘴上。她又是重礼守教的小娘子,不能要求她和自己一样大胆示爱,可那个被她珍藏许久的药瓶却早已说明了一切。如今,她关心他的身体,担忧他会受凉生病,不正是从前那些兵将嘴里炫耀的嘘寒问暖吗?
他心里暖融融的,胸膛上被她一闪而过碰到了的地方像投下了一颗种子,仙人的手可以点石成金,她的手却能让人鲜活灿烂,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绽放。
“是有点冷了……”
段钧顺着她的话点头,然后一个揽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玉汝骤然身体腾空,这回是真真切切被吓了一跳,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呼,双手本能地攀住了他肩颈。
“你……”
“咱们去被窝里暖和。”
他截断了她的话,眼神灼灼似簇起了一团火,玉汝唰一下就被烫红了脸。
他就这么一路抱着她回了内殿,两个人倒进帷幔四垂的床榻里,接下来的一切便都发生地顺理成章。她已经有过一回经验,无非是这样那样,中间或许会有一阵疼。而她自幼就是很能忍受疼痛的人,再厚的戒尺面前也从不叫一句苦,落一滴泪。可是……是她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吗?疼痛迟迟不来,反而是另一种难言又难耐的感觉让她备受煎熬。
“玉汝,玉汝……”
他又开始那样黏黏糊糊地唤她了,声音像泥鳅一样四处乱窜,一会儿在头顶,一会儿又在颈窝。她有些心慌气短,既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这就是敷衍学习的后果吧,她素来勤勉刻苦,饱读诗书,唯独此事上不思进取,只学了个囫囵吞枣。尚仪局女官给她的早不知塞在了哪个箱笼底,眼前的又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让她连临时抱佛脚的机会都没有。
相比起来,段钧简直是突飞猛进。他像巨大而汹涌的海浪,而她则是被海浪掀翻在岸边的涸辙之鱼,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这一夜太过漫长。
在宽广的马毬场上奔驰相竟尚且会有时限,这床幔里的方寸天地却仿佛要将人摆弄得没有尽头。
这一夜又太过短暂。
玉汝觉得自己明明刚刚才得以睡下,好似只打了个盹儿的时间,枕边人便窸窸窣窣地要起身了。
阿姆说他风雨无阻醒在五更,果真是好精力啊……就是得苦了她了。她费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在一条细微的缝里去看他的动静,嘴里咕哝道:“大王要起了么?妾服侍你更衣……”
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又快要睡了过去。
段钧本就没想吵醒她,只是太过贪恋她身上的香气和温度,即使睡着也牢牢将人嵌在怀里,此时要起身,便得小心翼翼抽出垫在她颈下的手臂,挪开环在她腰间的掌心。
她是很体贴的妻子,时时刻刻不忘要尽自己为妻的职责,即使困倦得不行,他一动,她便也醒了,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要替他更衣。
他望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简直爱怜地不行,忍不住倾下身去在她唇上好一通亲吻蹂躏。玉汝都快要沉入梦里了,这一下又被折腾得清醒几分,唇边挤出两声抗拒似的呜咽,他放开了,却又把吻落到了耳边。
“太阳都还睡着呢,你也安心睡吧。我习惯了早起,不用你特地起来为我折腾,以后都不用。”
那怎么能行呢……玉汝还是想要起身,可手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迷迷瞪瞪没听清他又说了句什么,她便再也撑不住地阖上了眼皮,彻底昏睡过去。
再醒时又是天光大亮,这回从漏窗、纱幔一路泻进来的日光比昨日更盛,明明快至辜月,殿内有太阳照到的地方却仿佛比从前烧的碳炉还要暖和。
姜媪大概是一直领着宫女守在门口,一听到她起身的动静立刻便推了门进来,两边床幔高高挂起,一边替她理了理碎发和衣襟,一边又忍不住取笑,“王后嫁了人,反倒比从前怠懒了,万幸是南昭没有高堂要晨省,否则新妇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到哪家都要遭嫌弃的。”
玉汝惭愧得很,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前整日挑灯夜读,第二日照样能按时起早去给母亲问安,这两日却像被榨干了精气神一般,脑子里知道不能放纵,身体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哎,难道乐天先生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不早朝,也许不是因为荒废朝政醉生梦死,而是因为这事它真的太累让人起不来?
“阿姆说的对,明日绝不能再这样了。”她用双手捂了捂脸,郑重地下定决心,告诫自己。
姜媪宠溺地笑,“新婚夫妇情热在所难免,大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你若是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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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得劝他温柔些,体谅些,节制些才是。”
玉汝瞠目结舌,声音凝滞在喉间,好半会儿才哀嚎出来,“阿姆……”
姜媪知道她脸皮薄,笑着连声道“不说了不说了”,然后扶着她起身,“王后先起身梳洗吧,婢子都听见你肚子咕噜咕噜地在叫了。”
于是梳洗、更衣、上妆绾髻,正摆膳的时候段钧不知又从哪里忙完回来,手里提了一个食盒,放在了那张花梨木方桌正中,见姜媪正蹲身给她拆着手上布条,走过去大喇喇地往妆台上一坐,说:“我来。”
姜媪便顺从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颇有耐心地循循教着,要先解开绳结,再一层层拆开。其实再简单不过,却很考验人手上的灵活,玉汝垂首望着他小心捻起的指尖,感觉到指腹和掌心时不时的触碰,眸光微闪,好像有什么东西如流星般在心底划过。
手指终于解脱了,段钧端起她一双手在眼前细看,丁香色清淡素雅,落在指甲上却远不如她原本粉嫩的颜色娇艳可爱,玉汝问他好看吗,他其实很想坦白地说,气血亏虚或体寒之人便是这个颜色的指甲盖,可抬眼对上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再想到她为此不惜困缚了一整夜,便知道此时不该说什么扫兴的话。
“好看。”段钧从心回答,然后一把拉着她起身,半牵半揽地将人带到了食案旁。
他打开带回的食案,里面的饵丝还幽幽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瞬间溢满整殿。
“这又是什么?”玉汝如今对南昭的各种食物都充满了好奇,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没有人能禁得住美味带来的诱惑。
“饵丝。”说完他又解释道:“昨日听王后说起地黄馎饦,我便想到了饵丝。饵丝,就是我们南昭的馎饦。”
玉汝长长“哦”了一声,坐在杌凳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姜媪照旧上前要为她先试,没想到却被段钧一个展臂隔开,然后便见他顾自拿了碗箸说:“又要试毒吗?本王亲自来。”
此话一出,姜媪脸色大变,立刻跪地请罪。
玉汝怔忪须臾,很快便回过神来。
是她们大意了,忘形了,只因见多了他对她的殷勤讨好,便忘记了他原本的面目。段钧是杀伐决断的南昭王,战场上所向披靡,操弄起权谋亦如臂使指,他可以很温和,同样也可以很威厉,姜媪虽是习惯性地要为她先试,可东西是他亲自带回来的,如此行为便是对他赤裸裸的怀疑,王威又岂容得如此轻慢和挑衅?
玉汝心中有如敲了一记沉沉的钟声,而后在他不豫的眉眼里抬手,柔柔地将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大王是妾的郎君,全天下唯有大王最不可能害我。阿姆只是职责所在,一时不懂变通,露了蠢相,并非有意对大王不敬,还望大王能够宽宏大量,饶恕她这一回。”
她的手如良玉,触之升温,段钧瞬间就没了脾气。燕人礼矩繁多,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沉静一瞬,遂即挥手,不辨喜怒地说起来吧,姜媪连忙谢恩,玉汝亦默默松了一口气。
大好的晨光,不应为这些小事影响食欲,段钧反手握住她如脂柔荑,然后将银箸放进她掌心,宽慰道:“快尝尝,虽是民间朝食,但这家饵丝的味道闻名太和城,是祖传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