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38.第三十八章
    饵丝的口感柔韧而有劲道,虽然尝得出来也是由浆米所制,但和馎饦的味道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但或许是因那意外的一幕,玉汝心中犹如硌了一枚石子,不再像之前那样享用得毫无负担,所以即便到了嘴里,也少了那种被美味俘获的感觉了。

    早膳安静用罢,段钧正盘算着今日可以带玉汝去王宫哪处赏玩消遣,便听她倏尔先开了口——

    “大王,妾欲召见严先生。”

    “依南昭的规矩,召见外臣,妾是可以在栖梧宫便宜行事,还是需要在前朝大殿升座,抑或是,借用大王的寝宫呢?”

    玉汝习惯了坐立端正,而段钧则多是落拓不羁,她眼瞧着他原本有些松散的背脊在锦袍底下默默绷直,人好像突然就又长高了一截,连望过来的眉眼都好似向下投着。

    “王后召见严先生做什么?”

    玉汝婉转地瞪他一眼,“昨日不是同大王商议过,妾欲择选几名才学兼优的南诏子弟,举荐他们入学太学么?妾细细思量过了,严先生学识渊博,风流蕴藉,人品、学识、气度皆是一流,奉王命迎亲的这一路上,亦是安排妥帖,无微不至,考校之事交给他来筹办,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是为这个……虽是理所应当的事,可那些上佳的词汇,夸赞的语气从她嘴里缓缓道来,突然就都变得不顺耳了。段钧无意识抿了下唇,竟然觉得有些酸溜溜的,“你对他倒是评价颇高。”

    玉汝面色如常,“严先生与大王不是亦师亦友么?能得大王信任,妾自然也高看几分。”

    “咳。”段钧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恍似吐出了丝浊气,又开始倚得歪歪散散,“那就在我的寝宫吧,若非朝会议事,先生与我多在寝宫闲谈,书房还摆着副未下完的残局,我待会儿便派人去严府传话。”

    玉汝奇道:“大王还会下棋?”

    段钧气了个仰倒,在她腰间狠狠揉了一把,“你小瞧我?”

    玉汝“哎哟”着小跑躲开,“是妾失礼,妾只是没有想到,大王常居军营,竟然有时间文武兼修。”其实也很合理,他睡得晚,起得却早,比别人多出来的时间自然会加倍用功,这一点和她很像,要想比旁人出色,无非就是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青天白日之下,未免又惹来他那些动手动脚的孟浪举动,玉汝在他追上来之际,连忙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明日是燕朝婚俗里的三朝回门,回门礼过后,琅琊王他们便要着手返程事宜了。此番护送妾来南昭的五百禁军里,将会有一百留下充作妾的护卫军,眼下他们都在驿馆,待送嫁队伍离开太和城后,留下来的禁军要如何安置呢?”

    段钧一手揽过她肩,“此事昨日一大早我便安排好了,既是你的护卫私兵,便让他们入王宫内城宿卫,日常都只需听你一人调遣,可满意?”

    玉汝忽而想起昨日阿姆说他匆匆离去之事,原来那时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些禁军本是一片大好前程,他们或许曾经都是长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随她来了南昭,便也成了孤独的异乡人,能够依靠的只有她。她最担心的便是他们会遭南昭军排挤、挑衅,段钧这样安排,至少将人都护在了她力所能及的羽翼之下。

    “大王安排妥当,妾深谢。”说着双手交叠,便要朝他拜下去。

    段钧却容不得她弯腰,一把将人叩进怀里,“你我夫妻,何需客气。”

    摞在心里的大事又解决了一项,玉汝心情放松不少,去南昭王寝宫的路上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两个人如闲时散步般慢慢地走在蜿蜒小路上。金晖熠熠,日光和暖但不耀目,抬眼望去,天上云层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到了段钧的寝宫,看到那张棋盘,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残局是黑子早已被白子杀得穷途末路,败局已定。段钧大概意识到了,半个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这回玉汝没有再莽撞,而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般自然地调开了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寝宫,较之栖梧宫的精美昳丽,这里显然雄浑大气许多,厚厚的殿墙,大大的窗户,王座后还挂着一整张虎皮,虎头神采奕奕,威严赫赫,和它主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多时,严亭值奉召前来,见到玉汝也在此处显然有些意外,向段钧行过礼后又转首向她,“微臣参见王后。”

    玉汝颔首,“严先生不必多礼,今日召你入宫,其实是我的主意。”

    严亭值闻言,飞快朝段钧睇去一眼,见他轻压眼睫,才恭顺地俯了俯身,“但凭王后吩咐。”

    这番动静自然被玉汝尽收眼底,所以即便她已为王后,但初来乍到,想要行事仍旧少不了段钧背后的支持,她早有料到。玉汝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

    “燕昭盟约既定,两国文化商贸往来必不可少,我与大王商议,决定择选几个南昭学子,举荐他们赴长安,入太学。先生曾向我提起过,令尊过去官至户部度支司郎中,若我没有料错,先生应该也曾入读太学吧。论对太学入学前的生员要求,入学后的考核标准,整个南昭应该没有比你更清楚了解的人了。”

    提到太学,那的确是严亭值年少时不多但足够回忆终身的经历。国子监下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能位列其中者,皆是父祖在朝为官的官宦子弟,有学识,有门荫,一只脚踏进去,便能看到光明的未来……可惜后来严家获罪,那个书声琅琅的巍峨学府,便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心下感慨万千,片刻后回神,“中原文化源远流长 ,博大精深,能送南昭子弟去长安求学,实在是惠及南昭的大好之事,王后所虑,利在后世,微臣义不容辞。只是……此消息一出,王室宗亲,城中望族,大概人人都想争得一个名额,不知王后想要如何择选?”

    “不论出身,不论家世,只以人品、才貌、学识,择优而取。”

    严亭值略一顿,迟疑道:“上朝尚且只能以五品以上官僚子弟择录太学,南昭所送生徒若是出身寒门……”

    “先生无需担心此事。”玉汝莞尔一笑,成竹在胸,“公主举荐,又是藩夷特例,朝廷自然会有所优待。更何况……”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向他,“学问本身,不就是一道出身的门槛吗?南昭虽一向崇尚汉学,可真正有机会也有能力接触到汉字、汉书、汉学的,无不是钟鸣鼎食之家。燕朝寒门子弟或许还有机会凿壁偷光,可在南昭民间,想要找出一本汉书何其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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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有这样艰苦条件下依然能出类拔萃的人才,玉汝能想到的可能,也唯有如严亭值这般命运跌宕的出身了。

    严亭值沉吟半晌,“王后言之有理,既是人品、才貌、学识皆要纳入考量,那么便不能单单只以四书五经来做考题了……此事事关重大,待臣回府细细思量筹办,理出一套周全缜密的考校方案,再呈与王后定夺。”

    玉汝颔首,“那便有劳严先生了。”

    然后一抬手,她身后已待命多时的司籍女官俞诗姻便立刻上前两步,朝严亭值盈盈福礼。

    “婢子乃王后座下司籍女官俞氏,专掌公主嫁妆中的四部经籍。公主陪嫁书册卷籍有上千之数,其中不乏举世难寻的孤本古籍,王后有命,严大人筹办考校诸事之际,若有所需,皆可寻婢子借取,但有差遣,婢子也无不从命。”

    是相助,也是监督。严亭值心知肚明,便不出言推辞,忙揖手见礼,“那往后便叨扰俞女官了。”

    俞诗姻复退至玉汝身后,严亭值心中只犹豫一瞬,便重新望向王后,目光定定的,如溪涧澄明。

    “一场考校,负责阅卷、评判的主考官向来最为重要,不知王后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玉汝浅笑,“严先生以为呢?”

    严亭值坦然道:“举贤不避亲,若蒙王后信任,微臣想代家父向王后请命。”

    段钧的寝宫在这座山的至高之处,都说高处不胜寒,此地却不然。殿内窗牖大敞,有虬枝树影,也有芙蓉飘香,一扇窗就是一幅画。

    玉汝的目光慢慢在殿宇里流眄,最后悠悠地瞥回到沉默许久的段钧身上,声音温润如水,“严大人位居鼎鼐,受大王倚重,身负国事,若烦扰他为考官,岂不大材小用,让我同大王抢人吗?”

    严亭值一脸正色,“王后此言差矣。家父已至垂暮,而能入太学的学子却是未来的南昭肱骨,此举是为南昭汉学后继有人,功在后世,我父子蒙大王信重多年,更该倾力报效尽忠!”他也转过头去看段钧,“大王以为如何?”

    两道殷殷目光望过来,被无形冷待许久的段钧总算找回自己的存在感,他一抚膝头而起,长身玉立。

    “若论学问之高深,处事之公正,朝野之声望,老师自然当仁不让。既然主考官要负责评判考校的高低优劣,我想不到南昭还有谁的学问能高过老师,足以胜任此事。”

    得了这话,玉汝嘴角弯弯,笑得十分满意,“既有大王允准,那我便将此事,托付与先生和令尊了。”

    事情尘埃落定,严亭值本欲告退,却被段钧叫住,声称要和他对弈棋局,切磋技艺。他心下莫名其妙,这新婚之日,不与新妇多多相处培养感情,同他有什么好切磋的!正琢磨如何委婉提醒相劝,王后已先他一步贤惠地开口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大王与先生雅兴了,待会儿我会着人送来清茶点心,还望先生对大王多加指点,不吝赐教。”

    然后便一揽披帛,头也不回地袅袅走远。

    严亭值又转过头去看大王,明明开口留自己的是他,此刻恋恋不舍只顾望着王后背影失神的也是他。严亭值无法理解,也只好无奈地抚一抚额,默默收拾着棋盘之上的黑白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