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钧最后说的什么?
玉汝没听清。
只知道自己手脚不便动弹,反应也跟着慢了,被人占完了便宜才想起用半废的一只手捂住嘴,瞪大了眼好一阵你你你我我我地天人交战,才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作罢。
她懊恼得很,自己明明还有很多有理有据的话要讲,被他这么一打岔,已打好的腹稿全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孟浪,一边正经的?
她有些悒悒,声音便也干巴巴地,“大王用过晚膳了吗?厨下一直备着热食,还有您让奕方送来的椰子,妾也留了一个。”
“都是给你尝鲜的,怎么还留了一个?不好喝吗?”
玉汝其实很喜欢那清爽又醇香的口感,但这会儿偏不想让他听了太得意,便违心地一撇嘴,“一般般吧。”
段钧当了真,怪道奕方复命时眼神躲躲闪闪,原来是这回的殷勤不合她意。也是,王后在长安时便如天边明月,燕宫什么玉液琼浆没有尝过,椰汁纵是稀奇,也未必能在味道上取胜。
“这果多生于岭南,在南昭也只有丽水一带才能种植得活,或许是已过了最鲜甜的季节……”段钧悻悻地说,在脑中飞快算着月份,“等明年五六月,长赢时节,应该会比现在美味许多。”
明年五六月啊,那还有大半年的时间,玉汝不会去期待那么久远的以后,又问了他一遍可曾用膳。她有耐心,但耐心有限,任何事任何话重复两次后决计不会再试第三次,过问郎君衣食住行固然是她身为妻子的职责,可若郎君自己不在意,她也不会像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
但落在段钧耳里,则是很久不曾有过的体贴与关切。
南昭人成婚早,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便可以去踏歌会上自己相看。他父母早逝,少时在军营磨砺,没有长辈替他张罗,自己也没有那个心思去讨媳妇,身边一起摸爬滚打的同僚个个都成了亲,有时在草地上说些旖旎的荤话,更多时候则是向他炫耀有夫人嘘寒问暖的福气。他不屑一顾,可偶尔见到别人家的娘子送来了亲手缝制的衣衫,亲手烹制的羹汤,面上再如何装作不在意,走开之后,望着面前冷硬的胡饼,和身上半旧的中单,也难免泛起些难言的酸意。
如今他不必艳羡别人了,他有世上最美,最体贴,最温柔,也最爱重的娘子。
他在北营处理完军务时已是日影西斜,营里的大锅炉炊烟袅袅,有粥有肉还有胡麻饼,为了表示军将一心,同甘共苦,他和几位大军将留下来与士卒们一起同饭同食,此时虽已饱腹,却也万万舍不下她的一片用心。
段钧摸摸肚皮,说没有,玉汝便起身去传人来摆膳。
她晚膳向来用的少,备的也都是好克化的菜肴,雕菰饭,几碟小菜点心,以及一壶三勒浆,分量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但段钧显然不是常人,玉汝早上已见识过他风卷残云般的用膳速度,而今再次面对这三两口便吞咽下肚的架势,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用过膳,玉汝又吩咐底下人为大王备汤沐浴,她站起身来,要亲自为他更衣。
其实他一回宫便该更衣,更衣过后才是用膳,这是玉汝从前日夜习惯的流程,如今换到他身上,反倒变得不熟练了。阿姆和女官们也并不出言提醒,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等她终于想起来吩咐,再有条不紊地立刻将一切准备铺排开来。
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为的事,从前在母亲跟前晨昏定省,她无有差错,如何侍奉的母亲,自然可以如何侍奉他。玉汝将几分因怠慢而生的寥寥惭愧咽下,化作勉励自己的无限动力,在内殿隔了一座屏风的衣桁和半人高铜镜之间站定,转过身来望向他。
南昭的男子服饰与中原大多相似,国王日常着圆领襕袍或交领大袖,服色尚绯崇紫,只是不戴幞头或冠,而是发尾梳单髻,再用红绫缝制的头囊包裹,头囊边缘状似尖角,很硬挺地锥立起来。
段钧本就生得高大,这红绫头囊更让他又高出了一截,玉汝站在他面前,得费力仰着头,伸长了手去够。
“大王,能低下头吗?”
她的声音就像初生的黄莺,请求里带着嗔怨,每个字都是脆生生的。
段钧心荡神摇,手脚都不听使唤一般,笨拙地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头,将自己弯成一个与她平视的高度。
目光笼罩在她脸上,也紧紧跟随在她移动的双手上。他看她抿紧了唇,伸长了脖颈,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眼眸里更是一丝不苟,亮如星河。
先前她说要为自己更衣,脑子霎时像被一团风裹着,飘乎在了空中,让人不受控地在心底茫茫呼啸: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嘶——
头皮骤然一阵被撕扯的痛楚,段钧咬着牙,看到她手里拿着卸下来的红绫,而翘起的手指上,包裹的布片与绳结间赫然勾住了一缕乌发,她脸上惭愧难掩,眉眼间衔了两分抱歉又讨好的赸笑说:“妾第一次……有点手生,下回,下回就好了,下回一定不会弄疼大王!”
……原来是字面意思。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十分体谅地笑说无妨,然后手探向腰间,三两下便除了自己的腰带和外袍。
“王后今日多有不便,待指甲染好了,再劳烦王后为我更衣。”
浴桶摆在屏风另一侧的净室里,房梁上挂着的青色纱幔垂下来,又隔去深广的一层,隐隐绰绰遮住了人走进去时清晰的轮廓。玉汝背过身,慢吞吞地一一收拾他换下来的红绫、腰带、外袍,再扶正颠倒的乌皮靴,又开始为新的考验发愁。
墙角伫立着一架长信宫灯,长发及腰的仕女,优雅端坐,双手执灯,灯中烛火轻晃,照出它一派恬静的面容。玉汝屈指点在那青铜脸上,无声问它:天怎么黑得这么快?你怎么亮得这么早?
可惜无人应她。
阿姆和女官们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便躬身退了出去。玉汝仍跽坐在妆镜前,但侧耳细听着,待几扇殿门彻底关阖,传来沉沉的一道闷响,她又挪动着双膝,转向净室的方向屏息凝神,聆得水声浇荡不息,她终于起身,垫着脚尖悄然挪向床榻。
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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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整整一日,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没有一刻不记挂的。
日东王妃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做什么要塞那东西给她,即便要塞,也不应该在昨晚那样紧张的时刻。如今下落不明,她惶惶地,仿佛不知在哪里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若是被阿姆拾到还好,倘若被采薇她们这群未经人事的年轻宫女拾到,误人子弟不说,自己也无地自容。
顾不得仪态端容了,她趴在地上,脑袋埋进冰凉的砖面,恨不得伸进床底去寻觅。可是哪里有呢?底下虽然黯淡无光,但那样一本厚厚的图册,若是藏身在此,也一定能看到它的阴影。
她再三扫视确认,甚至将手也伸进去摸索,最后指尖触到墙壁算是到了头,除了几粒遗落的桂圆和红枣,还是什么也没有捞到。
床底下必然是没有了,玉汝失魂落魄地坐起身,蹙着眉头继续思索别的可能。
难道是早已被拾到,只是宫女们不知那是何物,只当是寻常书籍,所以收归到了书房?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自她病愈,向来是手不释卷,近身侍奉的女官们皆知她勤奋,行路上几乎人人都替她收拾过手边的各种书册卷籍。
她重燃希望,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深深的殿宇里穿行,绕到另一侧辟作书房之用的偏殿。
这里未掌灯,漆黑一片,只能借寝殿荫晕至此的微光和窗外凉凉月华视物,或许是太过紧张了吧,这样几步路也叫她走得气息微乱。她默默平缓着,双眼已在檀木书架上立刻搜寻了起来。
四书五经,时令地理,天文算术……玉汝一一扫视过去,越找越胆战心惊,倘若真的夹杂在了这其中,那才是真的有辱斯文。
静谧又昏暗的角落里,月光让众生无处遁形,她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轻喘的呼吸……和另一人几不可闻缓慢靠近的脚步。
玉汝抬起的手微顿,停在那部厚厚的《左传》上,一团浓重的墨色逐渐笼罩上来,她像是被吓了一大跳,低声惊骇着后退一步,撞上堵厚厚的人墙。
“小心!”
段钧双手扶住她腰身,接住踉跄的人影。
玉汝站稳后回头,怨怪似的瞪住他,“大王怎么走路不出声?”又用手抚了抚跳动的心口,幽幽地,“故意想要吓唬妾么?”
段钧当然说不是,一手抚在她半边面颊,手指被泻下来的如瀑青丝缠绕覆住,柔柔滑滑的,像雀羽在轻轻撩拨。
“我找不见你,还以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掌中有厚茧,硌在颊侧带来一丝微痒,语气里却暗含委屈,脆弱得让人措手不及。
“嗯?大王指什么?夺位称王,还是迎娶新妇?”她的声音低低的,犹如耳语。
“都是。”他突然倾身,用力地拥住她,将脑袋埋进她颈窝拱了拱。这样的姿势虽然需要弯腰佝偻着身体,却让他觉得分外甜腻,所以迫不及待地剖白着心迹,“做了南昭王,才能娶到你。”
玉汝睫毛一颤,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后背便抵在了纵横交错的书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