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35.第三十五章
    劈完一个,奕方咧开嘴,笑出一对酒窝,“王后,有茶碗吗?”

    虽然不是四分五裂,但将瓜果枭首也很可怕!段钧身边的人都是怪物吗?这世上有刀有斧,为什么偏要用手?

    玉汝心有余悸,胡乱点了下头,便有宫女立刻拿了精致的茶碗奉上。奕方便抱起劈开的那一个,往茶碗中汩汩倒出浆液来。

    原来这并非什么瓜果,既没有厚厚的果皮,也没有饱满的果肉,但外壳坚硬,劈开之后,里面像是有源源不断的汁水,顷刻间就倒了满碗。

    殿中一众人再如何见多识广,也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玉汝很快从惊悸变成新奇,挪过来凑近了细看,碗中浆液清亮,像水又像酒,无色也无味。

    “这是什么?”玉汝好奇问。

    “它叫椰子①。”奕方一边说,一边将倾倒的椰子抖了几下,待将最后一点椰汁滴完,又向宫女要来勺和碟,给众人示范如何挖出内壁的果肉。

    “王后别瞧它个头小小,实则内有乾坤,浑身是宝。这椰浆可饮,椰肉可食,椰壳坚硬厚实,即可以制作各种器皿,还可以用来验毒。”

    提到验毒,杜婉言立刻来了兴趣,遂向他详细请教,奕方便继续说:“你瞧,这椰壳够厚够硬吧,可若盛了有毒之酒,便会沸腾、变色或者裂开。”说完腼腆一笑,“不过,我也没一一试过,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毒都能验出来啊。”

    舜英则在一旁跃跃欲试,拿起了另一个还完好的椰子,挽起半截袖,也学着奕方将才的姿势一个手刀干净利落地劈下去——

    椰子毫发无损,她疼得龇牙咧嘴。

    奕方见了忙伸手制止,“当心当心!这个椰子开壳是有技巧的,得找准它稍软一些的位置使劲,光用蛮力可不行。”

    舜英顾不上手痛,立刻抱着椰子来回细看、摸索,向他请教该如何分辨哪里才是椰壳里稍软的位置。而另一边采薇也在同时发问:椰浆椰肉是可以直接食用,还是需要蒸煮后再用。

    奕方便答完这个答那个,像是一只误入花丛中的迷蝶,虽然乐在其中,但也忙得晕头转向。

    玉汝在一旁静观,恍若看戏或看热闹一般,并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平淡的安心。她大婚忙得脚不沾地,她们又何尝不是紧锣密鼓地在为她筹办一切,这会儿还有精力说笑玩闹,其乐融融得仿佛岁月里最寻常的一日,可见,她们都比她更快适应了这崭新的环境与生活。

    这很好,她们都不是来南昭享福的,有几件事,须得在燕朝使团回京前尽快安排下去。

    她暗自琢磨,听奕方提到此椰浆可直接饮用,等不及女官先试,立刻端起茶碗慢慢啜饮。

    有似牛乳的柔滑,也有似澧酒的醇香,清爽甘甜,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味道。她不自觉喝到了碗底,喉间就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一场春雨滋润,大为满足。

    日东王妃没有骗她,南昭的确有许多连长安也不曾有的美味。

    “大王呢?可有说什么时候忙完?”玉汝放下茶碗,很是矜重地用绢帕按了按唇角。

    “北边有流寇作乱,大王担心三浪昭趁势勾结侵犯北境,召了几位大军将去北营排兵部署了。王后想大王了么?”奕方嘿嘿一笑,“大王也时时刻刻惦记着王后呢,所以百忙之中也要派我来给王后送椰子。您不必着急,北营与王宫离得不远,天黑前一准回来。”

    什么着不着急,想不想的,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怎好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宣之于口,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眼看奕方说得越来越离谱,自己在他嘴里好似成了那种深闺里痴痴等候的望夫石,眼里一刻也离不得郎君的粘缠妇人,再看被他这番直白且赤裸的话语惊得或掩嘴偷笑,或垂首赧然,或拿小眼神偷偷觑她的年轻女官们,玉汝顿觉羞恼,肃然板起了脸来。

    “我问大王去向,自是有要事相商,什么想不……的,休要胡言乱语!简直有辱斯文,不堪入耳!”

    椰浆不香了,脑中的盘算也被打断了,玉汝面红耳赤,好在身为王后的威仪还没有丢,虽然有些愤愤,但还是保持了雍容的姿态起身,转入了内殿。

    奕方被这番训斥唬得愣了愣,拿眼神向女官们求教一圈,众人不是报以“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是一句“自求多福”的口型,他心神不定地告退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道完了完了要完了!大王三令五申不可言语冒犯惹恼了王后,可他……也不曾讲那些粗鄙无礼的话啊,王后怎么就突然不快了呢?

    奕方百思不得其解,那边姜媪则自忖是过来人,跟在公主身后进殿,见她顾自倚坐在花梨木罗汉榻上,脸上尤带两片飞红,像含苞未放的桃夭,明明已经浓艳得醉人,眸光里却仍清澈得近乎天真。

    寻常女子出阁,要经历相看,许婚,漫长的备嫁。家中长辈一遍遍教导,一句句交待,偶尔还有相熟的姊妹或手帕交来传授些闺房私话,长辈不好说出口的,同龄人之间反而更能理解,于是在玩笑里获得经验,打闹中得到成长。而公主呢,赐婚来得那么突然,大长公主与驸马也不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宫中女官只教她典礼仪轨,却没人能真正传授她夫妻之道。

    姜媪思忖片刻,着人去将先前大王送来的那株滇水金凤找来,趁着花尚未完全拜谢,让宫女们摘下花瓣捣碎成汁,再加入明矾混合均匀。玉汝见到这架势,慢慢回过味来,“是要给我染指甲吗?”

    没有小娘子不爱美,不好打扮的,玉汝从前闲暇时就爱琢磨调香、作唇脂、染指甲之类的风雅事,见阿姆笑着颔首,指挥着宫女们在她左右两侧分列,摆出阵仗来,便将脑中沉甸甸的重担暂且卸下,双手放松地安置在两只软枕上,任她们在自己指甲上细细染色雕琢。

    南昭的滇水金凤色泽清淡,不易着色,就只能多染几次,宫女们一层层上色,中间又点燃碳炉一次次烘干,玉汝见状难得笑了起来,“往常在长安早已支起了炉碳取暖,这几日太和城风清日暖,还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还是用上了,只不过是用来烤指甲的。”

    她抬起一只手对着阳光细看,淡淡的丁香色浮在指甲盖上,将手上的肌肤衬得愈加雪白。她对这个颜色很是满意,重新放回手,让宫女们继续用柔软的布片一一包裹染好的指甲。

    这是最后一步,待包裹一夜花汁彻底干透之后,哪怕用皂角清洗也不会褪色,可保数月。但这一夜偏偏又很难熬,被束缚起来的十指不便行动,但凡要用到手的时候玉汝都得高高翘起指头,看起来又滑稽又忸怩。

    这样明显的不适姿态太过引人注目,段钧几乎一进殿便注意到了,他三步并作一步奔到她面前,弯着腰,拽住她两只手腕惊道:“怎么回事?手怎么受伤了?”

    真是力大无穷啊……哪怕玉汝感觉到他似乎收着劲儿,但仍旧被拽得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从罗汉榻上弓起了身子。

    “没事,没受伤。”玉汝转动手腕挣脱开来,将十指张开伸展成两朵花,在他眼前翻动手背和手心,“你瞧,好好的。”

    “那做什么要这样包起来?”段钧仍有些不信,将她晃动的手腕再一次握住,试图扒开那些包裹的布片求证。

    “大王没见过么?染指甲都是这样的。”玉汝旋着手腕,不让他乱动。

    “染指甲?”段钧一脸茫然,不止没见过,甚至没听过。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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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神色如常,的确没有半分受伤的样子,刚刚揪起的心放松下来,微蹙着眉眼展露疑惑,“指甲为什么要染?用什么染?”

    玉汝像看木头般看他,“自然是为了好看……”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却顿在了嘴里,她突然明白了好端端的阿姆为什么突然要给她染指甲,且还要用那株快要凋谢的滇水金凤。阿姆啊,为了她煞费苦心,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三娘当初,是怎么就那么自然地进入到了妻子的身份呢?

    难回答的问题玉汝决定先绕开,直截了当地扔下一桩要紧事。

    “大王,妾打算择选几个南昭子弟,举荐他们远赴长安,入太学读书。”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段钧果然不再关注她的手指头,而是静静消化了片刻,顺势坐到了她旁边,才恍然道:“所以,今日你才会不厌其烦地一再考校他们那些经史子集上的学问。”

    “妾即已为南昭国母,自然要为南昭臣民多多考量,谋些福祉。大燕开放包容,兼收并蓄,新罗、百济等海外藩夷曾多次遣学子入长安求学,朝廷从来都是有教无类,更专设了宾贡一科,予以科举优待的。南昭过去没有学子入太学的先例,可如今两国联姻,稳固边境之余,亦需加强商贸、文化的互通和往来。有妾举荐,待他们将来学有所成,无论是留在长安为官,为南昭与朝廷搭起新的桥梁,亦或是返回南昭,将在大燕所学知识用以南昭的建设革新上,都是有利无害的呀。”

    暮霭沉沉,烛火续昼,殿内开始次第掌灯,虽然明亮依旧,却较白日冷了许多。玉汝翘着兰花指捞起滑落的披帛,然后仰起一张盈盈笑脸。

    “不过,远赴长安便意味着要背井离乡,妾尚且有大王可以倚仗,他们就只能万事靠自己了,也不知道家中长辈舍不舍得?”

    段钧不过是朝贡时在长安待了月余,所见所学已可受用终身,自然明白入太学读书的诱惑有多大。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过离家远了些,有什么不舍得的。更何况,长安乃天下第一富庶繁华之地,他们爷娘该担心的是去了那里禁不住诱惑,学问没学到多少,只顾耽于享乐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考验呢?”玉汝弯弯唇角,声温如玉,“所以,妾以为,人选不该只局限于王族,其余朝臣子弟,甚至百姓之家,但凡有通晓汉字,习过汉书的年轻郎君,皆可参与考校。且不止学识,人品、才貌皆要纳入考量,最后择优而选。这考校也非妾个人之喜好,在长安,哪怕是出身燕朝的官宦子弟,想入太学亦有不小的门槛。倘若他们学识不佳,即便有妾这个公主举荐,也免不了被解退除名的下场,届时,南昭贻笑大方,妾也丢脸得很……”

    最后不小心说了实话,玉汝弱了声调,垂下眼眸,无措地手指对着手指。

    段钧又被她的动作吸引了目光,突然问:“这指甲上的布条什么时候能拆?还是得一直这么包着?”

    “啊?”玉汝怔怔地抬头,“明早就能拆了,哪儿能一直包着……”

    “知道了。”段钧一点头,觉得她怔愣的模样最是可怜又可爱,明明那样聪慧自持,却又总在不经意间流露懵懂,于是情不自禁地捧住她脸啄了两下,一下在额,一下在唇。

    “一切便都以王后的意思来办,绝不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破坏考校之公正。”

    这下好了,被束缚的十指使不上力,连攻击来时下意识的推挡都显得欲拒还迎,玉汝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说这么正经且要紧的事时也能抽出心神来卿卿我我,唇上那一霎的温软看似稍纵即逝,实则像是烧沸了的滚水,一路咕噜咕噜冒着泡地从唇畔滚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