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贵骄纵如齐国大长公主,当年也曾主动为夫君纳了一房妾室,这才有了玉汝。所以她从来没有指望过堂堂南昭王会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可她这个王后还不曾到位,就已经有人惦记着要做王妃,也太心急,太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玉汝移开目光,闲闲地望向窗外,远处黑云低垂,近得仿佛就压在人头顶。
“快落雨了。”
她蓦然开口,声音如溪流潺潺,轻缓地淌过。
“雨路难行,我就不多留夫人了。”
方夫人自以为的一番推心置腹,却只换来公主不咸不淡的两句逐客令,明明声音既轻且柔,语气也似含关切,方夫人却仿佛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确是她心急了……她的计划里没有得罪公主,倘若一次不行,便只能徐徐图之。
方夫人遂起身告退,待她走之后,姜媪眼含隐忧地上前,“老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虽然不能一口答应,但公主也不好这样直接地赶人走,多落人脸面。”
玉汝将手探出窗外,静待一滴雨落。
“我是强龙,她却不算地头蛇。太和城里多少根深蒂固的乌蛮大族,连南昭王都要礼待三分。严家,不过是靠着两任南昭王推崇汉学,奉以为师,才有了如今的一隅安身地。即便再得宠信,也不过是朝承恩暮赐死的蜉蝣尔,比起我,他们才是真正的根基不稳。阿姆,是严家需要依靠我,而不是我需要仰仗严家。”
玉汝哂笑,“严轼以凤栖梧桐之喻取名,本有讨好之意。倘若是想要向我投诚,便该大大方方拿出诚意,如此遮遮掩掩出言试探,拿我当孩童哄,是想东食西宿呢。”
姜媪迟疑道:“那严先生一路随我们南下,举止儒雅,端方自持,不像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
玉汝摊开的掌心里接住一滴檐流,一滴,两滴,慢慢蓄成一小片,当它们盛满开始向手侧溢出时,一场瓢泼大雨也顷刻而至。这雨比她离开长安前那一夜还要大,密密匝匝,仿佛决了堤的江河。
“所以,这或许是方夫人自己的主意,而非严家商讨一致的对策。我不让她说完就提前打断,正是给她留的脸面呢。”
这一夜伴着雨声入眠,噼里啪啦地也并不觉得吵嚷,明明心里还装了很多事,头沾软枕却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三日,日东王妃和方夫人一起来了,玉汝需在她们的监督指导下,完成整场婚仪的演练。
大燕与南昭有太多文化差异,为了两国都能兼顾,大燕婚使与南昭的使臣磋商合议两日后,定下了最终的流程。那真是繁复、冗长的一日,比玉汝以往参观过的任何一场婚礼都要复杂,仅仅只是完成自己的部分,就已经让人觉得精疲力尽。
方夫人特地带了自己亲手做的家乡小点,在结束时让婢女奉上来,“我家大郎回来说,公主路上曾大病一场?如今正该进补的时候却要茹素斋戒,真真是叫人心疼。明日大婚又是这样的繁琐辛劳,妾便做了这几碟点心,都是长安的味道,但愿手艺不曾生疏,能得公主赏光。”
日东王妃被她这番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边暗悔怎么自己没想到也做些南昭小食来进献,一边暗骂方氏狡诈,明明她们是一道奉命而来,却回回都被方氏使计先出了风头,她与公主本就同为汉人,自己若不再想想办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之间越来越亲厚了。
正暗自琢磨着,却听馆外一阵人声脚步走动,不多时,公主身边的女官采薇挑帘入内,向公主回禀:“公主,大王派羽仪长奕方送膳来了。说是……用南昭特有的各种野生菌菇熬成的浓汤,比鱼虾还要鲜美。”
日东王妃闻此,眼前顿时一亮,露出了洞察的表情,“公主有所不知,咱们南昭物华天宝,最鲜美的食材往往都藏在深山里。昨日大雨,各种野生菌菇一夜长满高山,这多半是大王特意着人去采来,又做成佳肴,让公主尝鲜的。”解释完菌汤来历,她不免掩嘴笑道:“哎哟,同样是蒙氏子孙,我家那个只在我生老大时亲奉过两回汤药,何时像大王这样心思细腻,知冷知热过,连碗野菌汤都要眼巴巴地派亲卫送来,生怕公主不习惯,会在饮食上受了委屈。这份情真意切,叫我这个长辈看着也羡慕得很。”
又转过头去笑眯眯地看向方氏,“他们小夫妻柔情蜜意,夫人与我就不要横加打扰了吧。公主胃口小,哪儿吃得了这许多,来来来,夫人的心意,都让我替公主分担了吧。”说罢也不用箸,直接用手拈起一块透花糍送入嘴里,啧啧,既甜腻又粘牙,也不如何美味嘛。
方夫人自然不敢与大王相争,心里咬紧了牙,面上却还要得体地笑着,悻悻道:“能得王妃赏光,也是妾的荣幸。”
玉汝在旁看她们你来我往,一个粗莽,一个圆滑,倒也有趣得很。索性让采薇将奕方送来的东西呈上,又吩咐文婵摆膳,“都是心意,又岂能用亲疏远近来衡量高低,这几日玉汝幸得两位夫人耐心指点,不如就留下来陪我一道用膳吧。”
能与上朝公主、未来的南昭王后共膳,用的还是大王特意着人送来的膳食,这对方夫人与日东王妃来说,自然都是无上的荣耀,二人连忙起身谢恩,争先为公主布菜。
燕朝是一人一案分而食之,南昭则多是一家人围桌共食,这是玉汝到达南昭后第一个要改变的习惯。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渐渐地,就完全被那野菌汤的鲜美给吸去了全部目光。她被这味道俘获了,仿佛嘴里吞下了一整片森林。
日东王妃见她喜欢,愈加得意地卖弄起来,“这里面有鸡枞、松茸、灵芝和青面蕈、牛肚蕈,不用那些香料辅佐,食菌之本味就异常鲜美。”
“从前,南昭也曾进贡过鸡枞与松茸,府里厨子和鸡汤一起熬煮了,虽然也很鲜美,却远不如今日的味道。”
玉汝粗略回忆了下,脑海里并没有对那个味道的念念不忘。她说话委婉,实则在公主府的山珍海味里很是平庸,才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所以,是因着佐料的关系,才失了菌的本味吗?
日东王妃却说:“这干野菌和新鲜的野菌,味道可差得太多了。但长安与太和城千里之遥,鲜菌无法送达,便只得将菌子晒干保存,才能留下些许风味,以便运送。不过,公主既嫁来南昭,往后自有享之不尽的各种美味,太和城虽不如长安繁华,但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我敢保证,公主一定会慢慢喜欢上这里的。”
已经注定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了,若能有些盼头,总好过终日以泪洗面。
玉汝眼神清澹,弯出一泓浅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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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一,是南昭鸡卦占卜的吉日,宜嫁娶,宜迁居,宜出行,诸事皆宜。
玉汝早早便起身了,身边宫人内侍俱都换上新衣,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意。
司饰原姝为她頮面、上妆、绾高髻,戴九花树九宝钿的凤冠,施两博鬓。
司衣彭嫋为她换上九等翟衣,黼领、朱褾、赤黄绶带,腰际两侧挂成组的玉佩。
司宾谭丽姿将一柄玉如意奉至她手中,一步一步引她登上厌翟车。
车驾自中街一路直入南昭王宫,两侧士兵夹道警戒,在她经过时振铎相迎,围观百姓焚香献礼,高呼王后千岁。
至王宫前部朝堂,方夫人与日东王妃一左一右上前扶她下车,再将她引入大殿。
大殿上,南昭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玉汝一路手捧如意,重台履踩在铺着红锦的地砖上,脚下的每一步,都比自己想象得更加从容镇定。
殿首南向设燕朝婚使座、东向设南昭王座,琅琊王与南昭王均已就位,玉汝目不斜视地走过,余光却感受到那二人的视线一路追随,送她至北向的公主座落定。
吉时,先由燕朝送婚使、琅琊王李知涛宣天子敕书,正式册立米阁洛为云南王,赐锦袍、金钿带七事及云南王宝印。段钧在五礼礼会使的宣赞指引下跪拜受册,一一接过册书、宝印、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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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等御赐之物。
再由南昭迎亲使、清平官严亭值宣读南昭王诏,正式册封燕朝成安公主郑氏为南昭王后,赐王后印绶。玉汝屈膝受礼,先将玉如意交给身侧司言女官采薇,双手接过王后印绶后,再将印绶交给司记女官舜华。
此时,南昭王段钧已来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向她摊开了掌心。
那是一张很宽厚,很稳健的手,指节修长,掌心纹路纵横密布。
也是此时,她才有了一点紧张的感觉,仿佛那颗心在身体里不安于室,砰砰砰地想要从喉咙里跳出。
玉汝暗暗深吸一口气,而后,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眼睛看,和用手去触摸,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粗糙、坚硬、滚烫,好似能在她手里灼出焰火来。玉汝不敢用力,五指虚虚地握在他的指缝间,几乎是被他牵引着转过身来,肩并肩,交叠着彼此的手臂,面向殿外的天地。
一拜天地,二拜天子,三拜苍山洱河神。
这是南昭王族古礼,新人需交臂盟誓。
“苍山为盟,洱河为誓,今结良缘,生生世世,永不背弃。”
玉汝听见自己的声音被身旁之人完完全全掩盖住了,明明她也很用力,相比之下却显得那样心虚。
手心里早已汗湿一片,不知是南昭王的,还是她的,又或许两人皆有,总之黏糊在一起,松手时甚至听见啵的一声。
来不及抬头望他一眼,玉汝便再次被方夫人和日东王妃带入王宫一处偏殿,卸下燕朝的花钗翟衣,换上南昭王后的绛紫锦缎和赤金贝、瑟瑟等缀饰,复登上南昭的金饰象辇,与南昭王并驾,沿太和城主街一路游行至洱河。
百姓仍被拦在夹道警戒的士兵身后,只是这次不再跪拜行礼,而是与身边人手牵着手,一路踏歌相送,期间不断有鲜花被抛上来,在南昭婚仪里,名为“献福”。表示送花人愿意将自己的一半福气赠予新人,而这些被抛到象辇上的花,也将由新人亲手送入洱河,使这份福气受到洱河神的加持与庇佑。
玉汝已远望过许多回苍山,洱河却是第一次见到。它之于南昭,有如渭水之于长安,河纳百川,既温柔地哺育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也宽和地接受着他们所有庞大的心愿。
鲜花尽数送入洱河后,方夫人与日东王妃再次上前,自玉汝和南昭王的南昭婚服上剪下一缕红色丝带,再奉上笔墨,由他们各自在丝带上写下各自的名字,最后系成同心结,高高地抛向洱河边的千年榆树上。
古树轮囷,枝叶繁茂,玉汝的目光不自觉随抛出去的那抹红色仰头,一眨眼,它便消失在了树影中。
“恭贺大王、王后新禧。”
玉汝便在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再次登辇,回返王宫。
这一回,金饰象辇从正殿朝堂外经过,沿山道继续往上。渐渐地,能感觉到身下的莲花座随山坡角度而变得倾斜,她只得紧紧抓住金辔来稳固身形,不由想:倘若没有象辇,岂不是每日出入都要累去半条命?
果然,待那座传说中的栖梧宫终于出现在眼前,玉汝被女官搀扶下辇,并未第一时间观赏,而是望向身后一直随侍步行的方夫人、日东王妃,以及她的数十宫人内侍,皆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而她的这场婚礼,还远没有结束。
玉汝和南昭王被引入栖梧宫内殿,被女官摆布着,坐在了她嫁妆里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上。
先行南昭披毡礼,便是拿一副五彩锦毡,共同披在南昭王与王后身上,喻义夫妻祸福与共;
再行燕朝合卺礼,南昭王与王后手执盛满了澧酒的匏瓜,先各饮一半,再彼此交换,饮尽另一半,喻义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最后是燕昭都有的结发礼,日东王妃在南昭王和王后髻上各剪下一缕青丝,绾成合髻,放入锦囊。
方夫人便领着一群贵妇人上前,一边撒帐,一边欢呼:“丝缕绾扣,永结同好。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