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31.第三十一章
    一声礼成,便意味着玉汝与南昭王已正式成为夫妻。

    多神奇啊,明明还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彼此,却已经当着众人许下了生生世世携手与共的誓言。

    她有些恍惚,周围的欢呼喧闹忽大忽小一阵阵的像在梦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个时候,一群女眷里乍然出现个男声,便会显得格外突出。

    玉汝正保持着那份端庄中带着三分羞赧的得体微笑,倏尔感觉到身下铺就的绵柔锦毡微微陷落,身侧之人不动声色地挪移着身体向她靠近,然后,便有拏云攫石般的声音紧密地罩在了她头顶。

    “公主,累吗?”玉汝听见他问。

    这一声将她从恍惚里拽回现实,堆积的倦意就像堵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哪怕到了此刻也丝毫不敢松懈。

    岂止是累,简直是又累又饿又困。婚礼本就繁琐复杂,寻常女子黄昏出嫁已是叫苦不迭,她却是天不亮便起,一场婚礼兼顾了燕昭两国风俗,等同于一天之内办了两场最为盛大的婚礼。她甚至还要从王宫往返各地,在百姓面前时时刻刻保持端庄的仪态,温柔可亲的笑意,一整日下来,也只在换婚服时匆匆用了两碗阿姆塞来的茶水。

    可她不能说累,至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累。否则做王后第一日便喊苦喊累,岂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上朝公主娇弱不堪,叫全南昭的贵眷都看了笑话吗?

    玉汝便强忍着肩颈的酸乏,转过首去,很是矜持地朝他轻摇了摇头。

    而段钧望着那凝脂一般的玉容望过来,怔怔地,心道:怎么会不累呢?

    他们二人这一日从早到晚几乎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他被那一道道繁文缛节使唤地晕头转向,即便身体上撑得住,脑袋里却是一阵阵地发懵,更何况是大病初愈的她。

    段钧支起了背脊正欲再问,却被日东王妃一把嗓子打断,“已经是你娶到手的王后了,大王怎么还这么客气地称公主。”

    殿内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段钧何曾见过这阵仗,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态,“是,是……”

    他朝公主望过去,那个称呼在嘴里嗫喏,还不曾叫出口,便又被日东王妃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瞧大王这模样,在王后面前,同那些青涩儿郎有什么两样!”日东王妃同众人一阵调笑,转过来又将他拉得更远,“往后多少日子不够你与王后慢慢说的,今日是大王新禧,你的叔伯兄弟,南昭文武大臣,还有上朝的贵使们都还等着敬酒恭贺呢,还不快去!王后这里,自有我们替大王照顾。”

    “就是就是,大王不要恋恋不舍,离洞房还早着呢!”

    “王后我们来照顾,保证大王回来时,王后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玉汝感受到众人调侃揶揄的语气,心内大窘,下意识抓紧了重台履里的葱白脚趾。

    所谓的夫妻祸福与共,竟这么快就让她体会到了吗?明明受打趣调笑的是他,却连累着自己一起被那些暧昧的目光来回包围,偏偏他还不肯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离去,高腿阔步回到床边,弯下腰来,将一张脸极近地凑到她眼前。

    “公主,我……去去就回。”

    说完却还是不走,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双深邃的眼紧锁住她的瞳孔,好似想从那里面找到些什么,又汲取些什么。

    走便走,何必这样黏黏糊糊地作给人看……

    玉汝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其实少了一柄团扇,一柄可以拿在手里用来挡脸的团扇。

    否则,双颊上被那炽热目光灼烧而成的一对红晕,也不会那样赤裸地暴露在人前。

    一时,殿内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她脸上,站得稍远一些的,甚至踮起了脚尖,翘首以待她的回应。

    玉汝很有些难为情,只能垂下眼躲闪着,点了点螓首,贝齿轻咬朱唇,慢吞吞地挤出了一个“好”字。

    玩笑声、欢呼声更盛了,好在这回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南昭王的离开,众人渐渐收了言行无忌的笑闹,开始欣赏赞叹公主的美貌与气度。

    其实,南昭还有一项婚俗,名“戏妇”。便是在撒帐之后,新郎的女性长辈会言语调笑新妇,通常都是些闺房荤话,虽是戏弄之意,却也能帮助新妇尽早地学习适应夫妻生活。听说燕朝也有一项类似的婚俗,名“下婿”。便是新郎在亲迎时,也会被新娘的女性长辈言语戏弄,有时甚至还会遭到杖打,好让新婿记得迎娶娘子的不易。

    可南昭王和燕朝公主是什么身份?谁又敢真的戏弄调笑他们?于是,在燕昭两国婚使商议大婚仪程初期,便都默契地取消了这两项。

    殿内一众贵妇人不是出身王族便是高官家眷,本还觉得有些可惜,失了婚礼兴味,这会儿看到公主真容,见她腰背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地搭叠在膝上,仅仅只是坐在那儿,便雍容华贵不可方物,好似一尊白玉观音,法相庄严,目含慈悲,让人忍不住地想,倘若朝她下跪、磕头、祈愿,是不是便能得神女庇佑实现心愿,谁又真的能下得去嘴出言放肆,冒犯亵渎呢?

    她们有心亲近,却被日东王妃一个母鸡护雏的姿势挡住了视线。

    “王后累了一日,诸位夫人让她好好歇歇吧,来日方才,不愁以后没有亲近说话的机会。”

    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结婚有多辛苦,于是体谅的体谅,心疼的心疼,恭贺的恭贺,一通关切表示后,众人便纷纷告退了。

    日东王妃这回总算记得不能空手而来,她特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待所有人都退出了王后寝殿才转身回返,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本画册,塞到了玉汝手中。

    她朝玉汝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远嫁而来,父母亲长皆不在身边,我担心您身旁无人张罗此事,所以自作主张替您备下了。这头一次多半会遭些罪,可若能得其法,便会好受许多。您别看大王战场上威风凛凛,这方面却也是毫无经验的愣头青一个,你们多磨合磨合,很快就能体会到期间妙处了。”

    日东王妃话说的直白且语重心长,玉汝再如何自持,也抑制不住地一阵面红耳赤。

    这位王妃实在是多虑了,早在离宫之前,便有尚寝局的彤史女官负责此事,玉汝在她们的监督下硬着头皮看完了整本,便将它放进了嫁妆箱笼最底层,此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即便她一向勤勉好学,手不释卷,也不至于这种事也得将两国图册都通学一遍吧。

    她生怕有人去而复返会被看见,待日东王妃一走,立刻做贼心虚般胡乱将画册塞到了枕下。

    寝殿深广,一时静谧下来,耳边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

    司膳文婵领着奉膳的宫人推门而入,简直就是玉汝的救星,她在宫女们有序摆膳的间隙里默默平复,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一口饭食。

    或许是饿过了劲,又或许是太过疲累,对着满桌佳肴也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七分饱便搁下了银箸。

    于是又换了司饰原姝和司衣彭嫋入殿,替她卸下繁重的婚服和发髻缀饰,洗漱过后,头发松散下来垂至腰间,另换上轻便的素白寝衣,外罩一件湘妃色大袖。

    一切收拾妥当,女官又都退出了内殿,她再次一个人坐到了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上。

    殿中红烛高燃,四处挂着红纱轻幔,高低错落地摆着连理枝灯台,有的绣着鸳鸯,有的则雕了鸾凤。抬头看,床顶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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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合欢花承尘,往下看,脚下则踩着成套的祥云纹紫檀木脚踏。

    自长安一路走来,从秋到冬,踏过了千山万水,这条坎坷的出嫁之途终于走到了结局,而于她,却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目之所及,宫殿是南昭的宫殿,一应家具摆设却都是她自大燕带来的嫁妆,这些,便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而眼前不过是冰山一角,嫁妆在她入城那日直入王宫,负责铺房的采薇和舜华回来说,栖梧宫虽大,却也差点没能装下所有东西,也不知最后是怎么安置的?

    她记得还有一座青铜漏壶,也不知采薇她们将它摆在了殿内哪个角落,她都没法分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琢磨这又念叨那,实在是因为太困了,只能想些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保持清醒。

    正煎熬着,有男男女女的欢歌声由远及近,殿外渐次响起女官们的一声声请安,玉汝凝神细听,有人长腿一跨,步入了内殿。

    她感觉自己好似漏了一拍心跳,慌乱地垂下眼去,没想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视线,却逃不掉地砖上明灭晃动的黑影。

    那影子越来越近,最后与脚踏前另一团小小的墨晕重叠,眸光还未触达,影子却已纠缠不清。

    听说前朝大殿上设九牢九醴宴,他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南昭王好似听到了她肚里的疑惑,声音清冽如泉,一边说,一边压着袍角慢慢坐到了她身侧,“怕……公主久等,敬完几个亲近的长辈和上朝的婚使,我便回来了。”

    他仍唤公主,似乎还没有习惯新的称谓。玉汝有些意外,顺着他落下来的方向望过去,一抬眸,正好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是比方才还要炙烈如火,深沉似海的目光。

    “我……南昭名叫米阁洛,严先生也为我取了汉名,叫段钧,雷霆万钧的钧。”

    古人有言,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

    南昭王的名讳,玉汝早有耳闻,于是点了点头,柔声说:“妾知道。”

    “那,可否请教公主芳名?”段钧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了攥袍角,很快,锦袍上便攥出了捋不平的褶皱。

    玉汝沉默一瞬,羽睫轻扇,“朝廷允婚后,不是与南昭交换过我的庚帖么?”

    燕朝女子矜贵,名讳和八字都是很私隐的东西,除了父母亲朋知晓,也只有在议亲时才会以交换庚帖的方式告知男方。

    段钧说是,“严先生曾传信回来,不过……我想听公主亲口告诉我,所以那封信件被我收了起来,至今没有打开过。”

    玉汝不是很懂他的逻辑,明明是新婚之夜,两个人却要像初次相识一样还在客气地询问交换彼此的姓名。

    可他们,比起初识之人,也的确没有熟悉多少。

    “玉汝,郑玉汝。”

    为了他能听清,玉汝字正腔圆,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

    落在段钧眼里,那样一张朱唇皓齿,一张一合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去了他所有目光。

    他情不自禁跟着喃喃,重复,“玉汝……玉汝……玉汝……”

    一声轻,一声重,一声缓,一声拉长,就这么两个字来回在唇舌间研磨滚过,玉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是那样的暧昧缠绵。

    心里酥酥麻麻的,她有些听不下去,就抬手去捂他的嘴。没想到声音是停了,却惹来掌心一片温润的湿意,是他就着轻启的唇,吻住了她的手心。

    玉汝震惊地瞪圆了双眸,她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收回手,然而下一瞬,那刚刚吻过手心的唇就这样俯身下来,印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