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先是一愣,然后从欹床上坐直了背脊,喜出望外地看向帐外的方向。
“快请!”
采薇便掀了帘帐,琉璃灯引进来位一身黑色披风的高大男子,只见他先摘下头上斗笠,才上前两步,郑重朝玉汝拜下。
“臣嶲州刺史郑昌衡,拜见成安公主!”
玉汝忙靸着鞋起身,在他手上虚扶了下。
“四叔快起!”
郑昌衡便顺势起身,望着她老怀安慰一般,半晌才感慨道:“公主长大了。”
玉汝本已红了眼眶,聆得此言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用袖掖了掖眼角。
“四叔每次回来,说的都是这句。”
她不由仰了头去看他,曾经那样矜贵的世家子弟,如今却是皮肤黢黑,一脸的风雪沧桑,几乎要将他身上那件半旧披风都比了下去。
当初吏部侍郎送来的那堆剑南官吏的甲历里,嶲州刺史郑昌衡是唯一不用她熟读背诵也能有信心掌握的人。
只因他出身荥阳郑氏,是永乐坊三祖父家的次子,也是阿耶同气连枝的堂兄弟。
玉汝记忆里的四堂叔眉目周正,儒雅端方,对小辈也极有耐心,她幼时便很喜欢他。
九岁那年,四堂叔外放去了剑南,本以为三年期满便能调回长安,没想到三年又三年,只有几回年节祭祖才见到过他。以郑氏之权势,想要将他调回长安或其他富庶之地并不算难事,但四堂叔志在千里,是自己愿意留在嶲州戍卫边疆的。
“明日和亲队伍行至嶲州便能见面了,您怎么这会儿来了,还这么……偷偷摸摸的。”玉汝小声嘟囔。
仪驾每行至州郡县城,最高长官必携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并协同护送所辖境域,她原以为明日才会与四堂叔重聚。
郑昌衡环视一圈,然后意有所指,“明日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之下,哪有咱叔侄单独说话的机会。”
玉汝立时便懂了,这是有秘事要谈。
她朝杜婉言轻轻睇去一眼,杜婉言会意,手一挥,便尽数带走了帐中所有侍立的女官和内侍。
连日来夜宿山林,哪怕是她的营帐也布置得很简陋。除了歇息的欹床,挂裳的衣桁和用膳的桌案,帐内只摆了几只榆木胡床,玉汝先请四叔安坐,然后亲斟了一盏热茶。
郑昌衡开门见山,“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东蕃探子传回的一则密报,有一队精锐狼兵从无人看管的险峻山道越境,密谋劫掠前往南昭和亲的燕朝公主。”
玉汝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颤,盏中茶水轻晃,泛起一圈圈涟漪。
郑昌衡长臂一展稳稳自她手中接过,温声道:“你先别急。一收到消息我便传信了裴源自,请他沿路设卡防范。嶲州亦是中都督府,兵力充足,定能保你无虞。”
他呷一口茶后继续说:“燕昭和亲,西南藩夷早已是虎视眈眈,我担心还有别族会浑水摸鱼,所以一收到你过了清城关的消息,便立刻带了人马前来接应。这一路倒也说不上绝对的风平浪静……就是有些奇怪。”
玉汝不自觉攥紧了掌心,“怎么个奇怪法?”
“溪边发现了柴火余烬,林间也有野兽的血迹和猛禽毛羽,虽然都被人刻意隐藏过,但还是让我队中斥候顺着痕迹找到了几具胡人的尸体。我细细验过,皆是肩宽背阔者,且下肢胫骨较常人更为粗壮坚硬,脚趾骨骨节外凸,虎口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手持兵刃,千里奔袭的精锐士卒,必是狼兵无疑。”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尸体上的伤痕既非横刀也非陌刀,更不是禁军所配仪刀,可见……他们不是死于我燕军之手。”
玉汝迟疑道:“是……南昭军?”
郑昌衡不说是与否,先反问她:“南昭王可有派人向你通报前方有敌情?”
玉汝懵懵摇头,电光火石间想起那根炙鹿腿,莫非与这有什么关联?
郑昌衡沉吟一番,“十之八九就是南昭的手笔,总不能是他们狼兵翻山越岭到此,却先内乱,自己人杀了自己人吧。”他话音一转,“你是南昭未来的王后,护卫你的安全也是南昭职责,我本想着那南昭王若拿此事来向你邀功,这狼兵真假便有待商榷了。”
他舒朗一笑,目光在玉汝脸上逡巡几圈,不等她理解其中关窍,便翻过这篇,另起了话头。
“既已有人默默做了护花使者,我也就放心了。我今夜来此,还另有一事。”
玉汝正色,“四叔请说。”
郑昌衡看她正襟危坐,连忙笑着摆手,“别怕别怕,不是什么要紧事。四叔我啊,是来为你添妆的。”
玉汝轻讶,扑簌着一双如扇长睫,认真看他一眼,又怀疑地再看他一眼。
这两手空空的,哪里像带了厚礼的样子。
郑昌衡嶲州家中有妻有女,自然明白她这幅表情是何意思,于是笑骂她一声“财迷”,便自食指上取下一枚白玉扳指,递到她手中。
玉是好玉,白中带红,像是沁进去的血丝。指环上细细雕了卷草纹路,一圈一圈地仰翘着,也像源源不断的波浪。
“嶲州乃西南捍蔽,大燕立国以前,连年兵燹,蛮夷争相抢掠。即便是而今,也不知还有多少异族胡人在暗潮涌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固若金汤。我在此地经营已久,为防边境生乱,这些年陆陆续续派出了许多暗探潜伏于东蕃、南昭、女王国、骠国等藩夷王都或要膂。等你到了太和城,若遇紧要情况,可执此信物去城南官帽街上的荣记食肆,他们见此指环,必定全力相助。”
这是为她留了一条退路。
玉汝将白玉扳指摩挲在手中,简直爱不释手,不是为它的模样,也不是为这背后代表的权力,而是为堂叔将自己多年心血赠予她的这一片慈爱之心。
她眨了眨眼,咽下一片泪花,垂首将指环套向食指……太大了……
又挪去拇指……仍是大得松松散散……
郑昌衡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个情况,尴尬地咦一声,扶一把额头失笑道:“是我失策了……”
玉汝忙说没关系,“回头我找条珠链,或是让人编根五彩绳,串起来当吊坠挂在颈上。”
郑昌衡遂点头称赞,“还是你有办法。”
玉汝又将指环凑到灯下细看,蓦地悠悠开口,“别的地方……也有荣记食肆吗?这白玉扳指别处可也好使?”
郑昌衡佯瞪她一眼,“你胃口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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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在南昭王宫好好待着做王后,平白无故的往别国跑什么?需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玉汝眉眼弯弯,笑得一脸无辜,“我知道,有备无患嘛。”
郑昌衡叹一口气:孩子会为自己筹谋是好事,但愿她永不会有用得上的那日吧。
“一岁一枯荣,所谓荣记,便取自于此。”他弯腰过去,用指尖点点上面的卷草纹,“别处未必是食肆,暗探为掩人耳目扮作常人,都是真的有手艺傍身,有的是茶肆,有的是香铺,你只要见到店名叫荣记,店内又有与这扳指一致的卷草纹装饰,便可出示信物,他们见了,都能明白。”
说完,郑昌衡不再逗留,起身告辞,玉汝便让采薇替她将人一路送到营帐之外。
夜里风声大,月光也清冷,脚下偶尔踢到几粒山坡上滑下来的碎石子,一阵咕噜噜滚得老远的清脆声。细细辨听,身后还有隐秘的细碎脚步,他不迟疑不慌乱,大大方方地来,坦坦荡荡地走。
翌日嶲州城外迎驾,听得南昭王一声谦逊又亲近的“四叔”,愈加得意地开怀大笑。
其后几日,玉汝时常能听到些嶲州刺史与南昭王相谈甚欢的消息。身边有宫人知晓嶲州刺史与公主的关系,当做趣闻特地来讲给她听。
“倘若不是身兼要职,郑刺史说不定还要松口应邀,携家眷往太和城观礼哩。”
玉汝一撇嘴,闷闷不乐地在心中嚎叫:那是我四叔,我的四叔……
当队伍行至嶲州边境,再往前便是踏入了南昭国土。
水流潺潺的江边,玉汝与亲人话别。
她眼含埋怨,目光幽幽似怨鬼,“您是我的四叔,好不容易同行几日,怎么整日都同那南昭王在一块儿,也不跟我多说说话。”
“我一个老头子,跟你能有什么好说的!”郑昌衡用力吹了吹胡髯。
见她的确有些不快,又微屈了屈腰,软言解释:“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南昭王折节下交,是为了向我打听你的过往和喜好,顺便在你面前博一个尊敬长辈的好印象。我则是有意代大兄考校未来郎婿,所以不吝于浪费时间与其你来我往,言谈交际。说来说去,我们不都是为了你!”
他捋一遍胡髯,侃侃道:“观说之流,可以知其术。你这个郎子,除了文墨上有些欠缺,别的地方都堪称良配。”
是么……
从通事舍人到琅琊王,如今再到四叔,对他的评价似乎都很不错。可那些称赞的词句在玉汝眼里仍旧只是空谈,拼凑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几个月前萍水相逢的那一眼,已经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静默不语,慢慢移开了目光,蹲下身去,从地上捧起一把黄土,装进腰间锦囊。
“四叔,玉汝去了。”
郑昌衡遂退后几步,率嶲州文武官员在江畔排成长列,敛衽跪拜。
“臣等,恭送成安公主。”
齐声震天,惊飞岸边白鹭,林间禽鸟。
江水迢迢,浮云流散。
朱轮滚滚,越过疆界。
她于孟秋时节自长安出发,终于在季秋之末,走到了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