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小意殷勤,也是门学问。
既不能太过热烈显得谄媚,有碍王威;也不能太过随意显得轻佻,得罪了公主。
且碍于那个婚前不能见面的燕朝习俗,这一路的心血和心意甚至也无法亲手相送,只得派旁人代呈,公主到底满不满意喜不喜欢也都只能听旁人的转述。
而这个旁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奕方。
“我这就去!大王就放心吧!”
奕方将食盒提在手中,向段钧告退,施施然就出了王帐。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后脖颈传来一股幽幽的凉意,他瑟缩了下,立刻加快脚步走远。
清城关一过,城镇渐稀,有时一日内赶不到可以下榻的城镇或驿馆,就只能在山林间安营扎寨。
营帐如何排布也有讲究,南昭王军在最外围,燕朝禁军便在中间一层,而最里面的才是公主和服侍公主的宫人们。
奕方这几日往来频繁,早已混了个眼熟,从禁军营帐一路穿行向内无人阻拦,偶尔碰见几个搭过话的燕朝金吾卫,还能停下来唠两句,指点指点在这南疆地界不受虫蚁叮咬的秘诀。
舜华经过时瞧见他,挑眉道:“又是你。”
奕方连忙小跑迎上来,“这是哪儿的话,自然是我!姑娘们瞧我都已瞧得眼熟了,若是换个旁人来,姑娘们还得重新再认识一遍,他们那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都不及我既懂事又会说笑话。”
舜华哭笑不得,遂低头去看他手里的食盒,“这又是什么?”
奕方立刻双手奉上,“是舂河虾,咱们南昭一种特别的做法。这季节田里稻子都熟了,河虾也肥美,大王一早派人去捞了几篓,又挑了其中个头最大最鲜活的舂了这一盆给公主添菜、尝鲜,余下的也已交给贵军中伙夫,晚上给大伙儿加餐。”
舂河虾,真是新鲜……
“这倒巧了,公主素好海错,什么虾啊蟹啊鱼的都爱吃,前几日还念叨着梦见宫里的光明虾炙却没能吃上,正馋这一口呢。”舜华一边笑意盈盈地说,一边半掀了盖去瞧,不妨一道拇指大小的虾影沾红带绿地蹿出,仿佛生了翅膀般在她眼前倔强地上下蹦跳,奕方眼疾手快地阖盖,将那只不安于室的河虾一并打回到食盒中。
舜华惊犹未定,连声音都吓得拔高了两分,“怎么还会蹦跶呢!”
奕方一笑,“越蹦跶越新鲜,越新鲜越美味啊!”
经这一遭,舜华对那小小的食盒心生惧意,不敢再伸手去接,奕方索性一路送到了公主的营帐,又在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走了。
舜华无法,只能提心吊胆地接过,将胳膊抻直了提在手上,和身体离得远远的,一壁快步入内,一壁大叫着“快让开快让开”。
玉汝正半卧在欹床上,看一卷《山川风物志》。
清城关的下一站是嶲州,嶲州过后便是南昭地界了。这一片多密林峡谷,湿地浅滩,官道又不似中原修得平坦宽阔,马车坎坷难行,沿途更无几个驿馆可以歇脚。扎营野外还需防着瘴疠毒虫,山体滑坡,野兽来袭或别族藩夷的拦路劫掠,也不知还有多少艰险正在前路等着她。
正思索着如何提前防范,舜华人未到,声先至。
她手里提溜着什么,啪一下放到桌案上,人立刻后退,蹦出老远一段距离。
舜英笑她动作滑稽,然后凑过去问:“又是那谁送来的?今日又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怕成这样!”
玉汝对这个称呼无奈扶额。
虽说让她们不要再提南昭王那夜救她的经过,却也没有让她们对他的名字也讳莫如深。玉汝放下手中书册,纠正她道:“只让你们假装不曾对我提及病愈真相,倒也不必如此称呼他,听起来多少有些不敬。”
舜英望过来唇角弯弯,“公主以为奴婢在说谁,兴许是那个羽仪长呢?”
也是后来才得知,那个叫奕方的小医官并非是正经医官,而是南昭王跟前的羽仪长之一,类似燕朝的金吾卫,是王身边可以带刀出入的亲随。而医术习自于他身为巫医的母亲,杜婉言曾虚心想要求学,奕方满面抱歉地表示:这是家学,仅以口相授,既不著书传世,也从不教授外人。
玉汝一时语塞,心想可真是反了天了,连她也敢调笑。
姜媪在一旁看着却很是欣慰,公主脸上总算有了些鲜活的神采,哪怕是吃瘪生气,也比从前一味地端庄、沉默要好。她将翻找出来的五彩鹤氅在衣桁上悬挂展开,便过来打着圆场,“她们是怕自己说漏了嘴,便只能想个名儿来代指,出了这营帐,谁也不敢在外面放肆的。”
又佯瞪一眼舜英,“奕小郎君为人和气,对公主也有救命之恩,你们都对人客气些,莫让人觉得公主身边的女官不知礼数。”
众人蹲身应是,姜媪便又去瞧舜华带回的食盒,打开时仍有河虾在活蹦乱跳,她一见便懂了。
“公主府里有位刀工极好的厨子,鱼脍片得薄如蝉翼,最厉害的是鱼身都已经下肚了,鱼头上的鱼嘴还在吐纳呼吸。这河虾也是一个理儿,越是活蹦乱跳,越是鲜嫩美味。”
此时已有宫女摆上三双银箸,姜媪一试,司膳女官文婵二试,两人尝过后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无有不适后才请公主来用。
期间文婵细细品过,曾开口点评:“奴婢曾听过南昭这种做法,说是在当地,万物皆可舂。只需用各种香料或野菜和食材一起在研钵中捣碎研磨,便能将佐料的味道更好地附着于食材之中。这里面有胡荽、花椒、葱、芥……酸甜的味道应该来自于某种鲜果,奴婢尝不出来,或许是南地才有的作物。”
玉汝面上若无其事,实则早已馋得口齿生津。
她从欹床挪移到桌案,坐下时便已感觉到各种复杂的味道交织在鼻尖,夹一个缓缓入口,鲜香、酸甜、微微的麻和辣瞬间在嘴中迸开,河虾肉质鲜糯,嚼碎之后隐隐还有股特别的味道在舌间回甘。
很奇怪,也很奇妙的感觉。好似有一股热气自喉间入肚,继而整个身体都有种微微的暖意,像是在太阳底下烘烤的感觉。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是吃到喜欢的佳肴才有的表现。
这个南昭王也实在挺有意思,虽然不自恃对她的救命之恩,也谨守大燕的婚俗从不露面,却好像又不甘于这样默默无闻,所以隔三差五地总要来她这里找些存在感。
有时是几个香包,里面掺了石菖蒲、干艾叶、雄黄和苍术,叮嘱她挂在腰间,马车前和营帐内,说是可驱虫避蛇防瘴毒。
有时是几篮子鲜甜的野果,沿途乡间摘来的,是剑南一地特有的品种,可以剥了皮直接吃,也可以入菜同煮,不仅美味,还有散热祛湿的药效。
有时甚至还能送来几匣子精美的点心,听说是他快马加鞭亲自去前方镇上买的,虽因路途颠簸碎了十之七八,味道却还不错。
今日又送来这一盆舂河虾,这么奇怪的味道,也不怕她吃不惯么?
嘶——
突然咬到一颗没有被捣碎的花椒,她被麻得整张嘴都在微微颤动。
可见,她的确很喜欢这道野味。河虾的个头不大不小,正正好一口一个,让人吃得停不下来,恍然不觉间已经下肚了许多。
姜媪为她斟来一盏清口的小团茶,适时劝道:“生鲜到底性寒,公主不可贪多。”
玉汝遂恋恋不舍地搁下银箸,将余下的赏予众人分食。
她又回到那张欹床上,书册在手,却仍心不在焉地回味齿中余韵。
从前食鱼脍,只试过蘸葱或芥,既是万物皆可舂,将来或许也能试试用同样的方法来做鱼脍。
想到这里,倏然一愣,捏紧了页脚。
这不会是那谁试探自己喜好和口味的手段吧?倘若她能吃得了这些生虾,下一次是不是就要送来半生不熟的牛羊肉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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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张兽皮做的厚毡子来考验她了。
很快,这个念头就得到了印证。
在距离嶲州还有一日路程时,琅琊王在日昳时分送来一整个炙鹿腿,身后跟着背胡禄的奕方,连出现的组合都那么让人意想不到。
“南昭王的确勇猛,今日他邀我一道去狩猎,那箭术可谓是又快又准!”琅琊王一抬手,奕方便与另一个羽仪卫将鹿腿连带烤架一道放下,“这是他猎来的野鹿,腿上的肉最嫩,刚炙好就让人给你抬了过来。”
玉汝垂首看了眼,只见鹿肉身上因火炙烤出来的油脂与猩红的血水相间,缓慢滴落在土里,而翻卷出来的肉则带着深浅不一的红。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望向琅琊王,“表兄是翩翩君子,素来不好骑射,怎么今日同那南昭王一道去狩猎了,若是受伤可怎么办?”
此时奕方已经带人退下,表兄妹间说话便不必再顾忌外人。
琅琊王眨了眨眼,“还不是为了你。”见她一脸茫然,又继续道:“谁知他相邀是为刺探我上朝宗室虚实,还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武艺超群。两国相交,人情往来必不可少,若是回绝,便是露怯。你放心,不好骑射,不是不会骑射,今日我可没给你丢脸。”
已是授衣的九月,霜风渐起,姜媪用檀香与苦楝细细熏过的薄氅披在玉汝肩上,既能防蚊虫,也能抵御秋末的凉意。病虽好了,可因大病而消瘦的身体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养回来。夹衫和襦裙如今穿在身上都宽松了许多,她不愿意将这种病弱显露于人前,而薄氅或披风能将她的身形稳稳罩住。
这一点上,她与琅琊王很像,都极为看重自己的脸面。
玉汝拢了拢胸前薄氅的系带,“我早就知道了,清城县辖小,县里的大夫医术也很有限,我病重时表兄派出了好几批人马快马加鞭地去周围更大的州郡寻医,也曾飞书求助剑南节度使裴源自将军,只不过一来一回颇耗时辰,才不如南昭王来得那样快,你并没有不管我,不必为此心怀愧疚,想要做些弥补。”
琅琊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嗐”一声,“我这个朝廷指派的送婚使,就和送你出嫁的亲兄长没有差别,这都是我该做的。先前将朝廷的威严放在了你的安危之前,虽然很不应该,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当然,我不会怪你的。”
她和他本就是不怎么亲厚的远亲,从前也只在各种节庆宫宴里见过,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怎么能指望他事事以自己为先,那也太托大了。
玉汝一脸坦然,反倒叫琅琊王越发地不好意思,他转过头去看那鹿腿,“这山间野兽,受天地灵气日月光华滋养,可比上林苑、骊山那些人为饲养的牲畜要好得多,你多吃些,补补身体。”
说完便告辞走了,玉汝目送他一段,分明瞧见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得略显狼狈。
“就这?还要在我面前逞强。”玉汝望着他的背影叹一声,然后吩咐采薇让医官去琅琊王营帐一趟。
身旁舜英又问她这炙鹿腿要如何处理,玉汝脚尖一踅,头也不回地回了帐内,冷冷丢下一句:“再添把柴,慢慢烤着吧,什么时候熟,什么时候再吃。”
杜婉言正在帐内用艾叶替她蒸熏床帐,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见公主入内时面色不豫,敏锐地察觉到缘故,笑着开解:“鹿肉补五脏,益精血,最适宜秋冬进补。听说剑南山林里遍地都是大虫和玄豹,他不猎些猛兽来表现自己,反倒猎了头鹿,公主怎么不领他情呢?”
玉汝说不上来,如今炙肉她尚有法子应对,可若来日真送来什么野兽皮的厚毡子,她还要勉强吗?
她有些发愁,随手拿起案上那卷未看完的书册,就着落日余晖捧读。
又过不久,采薇回来时天色已暗,手里提了盏琉璃灯,身后跟了位风尘仆仆、头戴斗笠的贵客。
“公主,嶲州刺史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