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26. 第二十六章
    玉汝做了极冗长的一个梦。

    起初,她并未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

    她独自身处于一条长长的,空荡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甬道上,两侧青砖灰瓦的宫墙高耸入云,脚下则不知是铺着白玉还是萤石,人踩上去,每走一步都琅琅有声。

    她一时蒙昧恍惚,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为何在此,甚至想不起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

    金乌高悬于头顶,自云层里倾泻耀眼丹霞,人便本能地逐光而行,执着向前,不知疲倦。

    可惜花开花谢,日升日落是亘古不变的自然天理,无论身处哪一片天地,好像都不会有永不坠落的太阳。她眼瞧着那轮刺眼却能照耀大地的红日西沉,天色渐黯,视线里的甬道、宫墙、地砖都开始变得朦胧不清,本是漫无目的的脚步也因即将到来的黑夜不由焦急和加快,仓促间一个踉跄,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扶墙壁,却一脚踏空,跌入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天色漆黑如墨,人世间却有更璀错的灯火。宽广的大殿里,壁上有错金铜牛灯,殿中有长信宫灯,左右侍立的宫人也手提六角宫灯,纱罩上绘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天花藻井上更有匠人所制巨型灯楼,饰以彩锦珠玉,宏大而精美。

    虽已入夜,殿内却葳蕤生光,明亮如白昼,清晰地照出一片人影幢幢,周遭皆是高髻华服,紫袍玉带的熟面孔。

    她从善如流地身处其间,并无半分突兀,仿佛本该如此。

    倏尔,却自远处传来一阵诵经念咒般的低吟,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调。她找不到声音来源,也分辨不清其中的语言,更为诡异的是,身边华服众人照旧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完全不受其扰,仿佛只有她一人能够听到。

    她顿感不安,汗毛倒竖,只得转身去唤邻案之人。

    旁边是位妙龄少女,眉眼很是熟悉,朝她望来时莞尔一笑,正要开口,两人面前食案上的琉璃灯却滋啦一下炸开了火花,她不怕火不怕烫,却怕眼前人如云烟般羽化,她再一次抬手想要去捉她的衣角,却掌中空空,连片气息也没能留住。

    整座大殿灯烛瞬熄,所有人都在眼前一步步后退、消亡,直到最后,唯剩正中玉阶丹墀之上的一束泠泠月光自天井漏下,投向髹金雕龙宝座和摆满了珍肴异馔的御案之上。

    她犹豫了一霎,终究忍不住向唯一的光亮靠近。走近时发现那高高的宝座上还端坐一人,身着玄色衮衣,头戴十二冕旒。

    也是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其实正在梦中。

    只因那十二旒白珠之后的天子,不是什么东海王李重泽,而是她记忆里无所不能的阿翁。

    可她的阿翁,早已成为“先帝”了啊。

    “阿翁……”

    她捂住颤动的唇,脸上濡湿一片,激动的低唤自指缝里溢出,既恋恋不舍,又生怕惊扰到他的魂灵。

    先帝便如往常那般和颜悦色,抬手招她近前。玉汝情不自禁地依偎过去,正想抬手去拽他的袖角,灵台闪过一丝清醒,手只能不甘地垂下,对着那衮衣上丝丝金线交织的日月章纹望而却步。

    其实,只是这样静静地瞻仰,也足够安抚她惶惶不安的心了。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将蔓延至鬓角的泪向上拂去,换了副撒娇的笑靥,对着御案上的佳肴目露垂涎。

    “玉汝已经好些日子都食不下咽了,还是阿翁最疼我,知道我快要来陪您了,就给我备了这么大一桌美味。”

    光明虾炙、葱烧海参、葫芦鸡、驼蹄羹、水晶龙凤糕、透花糍……

    俱是她从前爱吃的,她正感动得无以复加,却听先帝叹一声,“可惜,这些都是朕的膳食,你不能吃。”

    玉汝不解嘟囔:“只许看不许吃,那也太磨人了!这么多美味,您随便赏我一两碟也成啊。”

    先帝幽幽道:“你年轻还小,尚不到时候。”

    她这下就更不懂了,自己又不是只能喝奶的婴童,吃饭还要看什么时候?

    正要发问,却见先帝又道:“孩子,你待得太久了,快些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她还一口东西都没吃呢!

    先帝过去的宠溺和爱护让玉汝偶尔也会在他面前展现出些难得的淘气,她决定违背圣意一回,于是眼疾手快地就执起了案上银箸,朝离得最近的那道光明虾炙伸去——

    啪一下,手背挨了记打,连银箸也被震落。

    她痛呼一声,委屈地看向先帝,他已收了和蔼慈色,正以一种哀其不争的眼神高高地俯视着她。

    “你今日若留在这里,跟着你一路千山万水背井离乡的数十宫人,便再也吃不上她们的膳食了,速速归去!”

    千山万水、背井离乡、数十宫人,这些字眼好像骤然变成堆叠在她头顶的负重,记忆亦纷至沓来。她想起了很多,却仍旧不肯离去,眼睛里再次水雾弥漫,将先帝的身影也氤氲得模糊扭曲。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玉汝,速归。”

    “速归,速归,速归!”

    明明近在咫尺,先帝的声音却好似渐行渐远,在空荡的大殿里响起一遍遍催促的纶音。

    她心有不甘,不管不顾地抬手企图留住那一片繁复玄裳,五指都用尽了力气,可眼前的一切景象仍然瞬间消失。

    她陷入另一片沉重的黑暗,那只落空的手慢慢恢复隐约的知觉,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握在手里。

    于是,钝痛、酸软、无力,各种感觉亦随之苏醒,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公主……公主……公主!”

    玉汝羽睫一颤,在声声温柔的呼唤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

    段钧离开县衙后,并未立刻带人出城,而是在清城县原地逗留。

    两日后,严亭值派人传信,公主已能下地,后日即可启程清城关,他方才彻底长舒一口气,之后立刻纵马赶回到清城关外扎营的亲迎队伍中。

    功成身退的奕方也追了上来,仗着此番救治公主之功在王帐中进进出出,几次眼含热切却欲言又止,终于如愿迎来一记脚踢。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地,你又不是小娘子,作这么副扭捏样给谁看?”段钧睨他一眼,脸上是老大的不悦。

    奕方“嘿”一声,憨憨笑着露出一对酒窝,“大王,今次奕方是为了给公主看诊才不得不凑那么近,虽然没有三丈远,但也不算坏了规矩吧!”

    规矩规矩,又是这两个字。

    段钧只觉得一阵牙酸头疼,忍不住先狠狠剜了他一眼,才公正道:“此番你救了公主,等回了南昭,本王自有重赏。”

    奕方顿时笑得更开心了,公主还没到太和城,他已先行立了大功,简直就是他的福星啊!

    他状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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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谦虚地摆手,“臣不过是遵王命行事,救公主的分明是大王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看着大王稍缓的神色,乘胜追击地问出憋了好几日的话,“可是大王又为何不让公主身边的人告诉她,您彻夜赶至清城县守了她一夜的事啊!这样一来,公主岂不是也无法知道,是您救她于水火!”

    段钧沉默一瞬,双手交叠,好似还能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怏怏得任他紧握。

    “你不知道,上朝人重礼守仪,公主出身世家与宗室,代表了大燕的风仪气度。她已是远嫁而来,本王便不愿在婚事上再委屈了她。本王与公主要做一世夫妻,日子还长,何必争这一时长短。”

    所以,既然大婚之前都不能见面,他那期待许久的一眼万年也只得暂且搁置。

    “何况,公主是本王的妻子,救她理所应当,本王怎能挟恩图报?”

    奕方一直留意着大王说话时的神情,嘴里虽然不在乎,但他看得出来,大王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

    他心思向来活泛,眼珠一转,便又有了新主意,凑过去耳语道:“只是不能见面嘛,但长途漫漫,大王照样可以小意殷勤……”眉间微蹙,话音一转,“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那几位女官看着都死板得很,会听大王的话吗?”

    段钧挑了挑眉,一脸自信——

    “那是当然。本王是她们未来的主君,既然忠心,更应明白,这都是为了公主着想。”

    与此同时,几十里之外的清城县衙内院,玉汝跽坐于镜前,微仰着脸,弯了弯唇角。

    “他临走时既然特意叮嘱了你们,你们怎不遵他意,竟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抽如丝。她以为自己都快要去陪先帝了,没想到醒转之后,恢复意识与气力也不过须臾之间。

    今日她已能下地行走,不用人扶,也能慢慢挪步,不经意间瞧见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实在有些忍受不了。就算不能沐浴濯发,也要梳妆一番,去去脸上的病气。

    司饰女官原姝便为她敷粉匀红,又拿螺子黛在眉上轻轻勾勒。

    众人就聚在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南昭王那夜如何赶来,如何枯坐静守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中间甚至接连坐去塌边,比谁模仿他的坐姿更为神似。

    上妆是个精细活,玉汝不能动弹,被逗的连笑意都要收敛几分。

    舜英大概还对那人有些不服气,努了努嘴道:“莫说南昭王此时还未与公主成婚,就是将来成婚了,成了我等主君,奴婢也永远记得公主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所有与公主相关的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向您回禀,至于公主是怎么想,知道后如何应对,是感激他的恩情还是责怪他无礼,是假装不知还是坦诚相待,那都是该由公主自己去思虑的问题,奴婢怎能因为旁人一句‘为您好’便伙同外人欺瞒于您呢?”

    其余人连连点头,可见都作此想。

    所以事逼人长,不必她吩咐教导,她们就已经在逆境中得到淬炼,做出了最好的选择。这样的忠心,这样的机变,又怎么能轻意辜负。

    原姝又以石榴娇轻点她唇,玉汝抿了抿,终于对镜中的自己感到满意。

    “那……你们都假装不曾告诉我,我亦装作不知吧。”

    她转过头来,手指点在唇前做噤声状,“咱们人多,可千万别说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