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25. 第二十五章
    杜婉言一一记下,料想南昭王既生于南地,这些如此之细节的叮嘱应是他的经验之谈,虽然南昭医官尚未赶来,却已经让人生出几分信服,且公主脸上明显有了一丝和缓,不由稍稍放松了紧悬的心。

    她迟疑一瞬,向南昭王不耻下问,“大王说公主醒转后不能沐浴更衣,这又是为何?”

    段钧耐心解释,“从平缓之地初入地高处时,宜静不宜动,亦不能饮酒,更不能沐浴受了寒气……”

    话刚说到一半,便见杜婉言神色一变,目含愧悔。

    不必说,他便已明白公主这场病势如此之重的症结所在,寻常士兵与宫人有了症状后便用药休息,自然能慢慢适应缓解,而公主喜洁净,每每发热出汗后必要沐浴盥发,如此病情反复,便发作得更为凶险。

    他喉间一阵滚动,喑哑地续上了未完却显然已成徒劳的忠告,“……否则,病势急而猛,会有性命之忧。”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紧阖的窗牖上已不见月影,夤夜时分,连屋外凋敝的柳树随风轻曳枯枝的沙沙声,亦清晰可闻。

    有两只烛灯将要燃尽,舜英取下灯罩,挽袖换上新的点燃,旧烛轻轻吹灭,在静夜里腾起两卷青烟。

    杜婉言依着段钧方才所述,用巾帕轻轻擦过公主臂上渐褪的红斑,先敷一层瓷瓶里的膏药,再用备好的三黄汤,最后拢好公主的衣襟和宽袖,起身踱向四处检查窗幔与碳炉。

    采薇轻声推门而出,向屋外焦急等候的琅琊王和姜媪等人回禀公主的最新病况,大人们多是关心南昭王有无逾矩,姜媪则是不住追问公主有无好转,她一一回过,末了又嘱咐姜媪与其余女官先去休息,明晨再来轮换侍奉。

    人人皆有事可做,好用手头上的忙碌来抵御等候的焦急。

    唯有段钧,这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如一座雕像始终静静地坐在公主榻沿,偶尔伸手至她鼻下探一探呼吸,偶尔用巾帕拭去她鬓角沁出的薄汗。更多时候则是深深地垂眸凝望那张沉睡的玉容,不敢走开,更不敢凑得太近,看得久了,就忍不住回忆起她睁眼时的模样,说话时的语气。

    他还没有看够听够,所以忍不住在心底默默传语——

    请快些好起来吧,我的公主。

    上一次,你祝我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这一次,换我为你祈祷,愿你逢凶化吉,福寿康宁。

    不知又过了多久,采薇忙完回屋,开门时夜风大而喧嚣,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树晃声、檐下铃声侵袭而入,她迅速阖上门,袖袂随关门的动作垂坠。待回过头来,只见公主榻上一具高大的人影,正坐得笔直而安静。

    那人眸中深渊似海,在闪烁的烛火下仿佛有澹澹涓涓的光影流转,无声无息地为公主渡出了一片魑魅精怪勿扰的禁地。

    正出神时,屋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急切赶来,她眸中一亮,满怀期冀地复回过头去面朝门扉,果然下一瞬便有男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外不远处响起。

    “大王,人到了!”

    采薇立刻开门,视线里先是撞上两堵厚厚的人墙,继而仰头,才在月色里看见两张年轻的男子面庞。

    “……医官?”

    采薇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竟觉得有些脸盲。这二人瞧着都不过弱冠,身量高大而气势蓬勃,与她想象中南昭神秘的巫医苗医都相去甚远,她一时不及掩饰眼眸里的怀疑,就连语气也流淌出几分困惑。

    “哪位是……”

    右边那位当先咧嘴一乐,“是我”。又朝内寝探出半颗头,“病人在哪儿?”

    采薇两只手仍紧紧把着门沿不曾松开,也没有让路的意思,虽然自己的身躯在他们面前显得那样娇小,但只需横在那儿,就足够威慑旁人不得擅自闯入。

    左边那位见此架势,不由拱手道:“姑娘别看他年轻,医术却是家学。军中医官多擅皮外伤,若论疑难杂症,谁都比不过他。”

    右边又笑,扬了扬凌厉的下颚,“巫医都在深山里隐居,想要从南昭请来,彻夜赶路也要七八日,阿戎说公主病重,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吧。”

    采薇这回分清了,自称医官的那位颊上有酒窝,笑起来显出几分隐约的稚气。

    这更让她犹豫不决了……

    杜婉言此时也循声而来,温柔但有力地拉下采薇扶着门框的手,让出一人而过的位置,向医官请道:“公主与大王皆在内寝久候,您请。”

    “奕方——”与此同时,段钧的声音亦从屋内传来。

    名唤奕方的酒窝医官立刻“哎”了声,一拢肩上葛布药包,快步越过其余人,在榻旁寻到了唤他的大王。

    段钧看到他,顿时心定不少,开口时放低了声音,“公主应是患了隆病,你再仔细辨认下,会否有误。”顿了顿,再次叮嘱,“动作轻些。”

    奕方躬身应是,再上前两步,立在榻旁探头弯腰,先看病人面色,再探鼻下呼吸,转瞬便有了结果。只是想起大王嘱咐的“仔细辨认”,不免又多看了几眼,伸出掌心覆于公主额前,并未碰到,也能感受其温度。

    “大王所料没错,正是隆病。”

    既已确诊,接下来便是用药。这在南昭并不算多难治的病症,用药亦有定方,只用景天小火慢煨成药汤,一日三次地服下便能见效。

    杜婉言听到景天,想起药王曾在书中记载,此药味苦酸平,主大热大疮,身热烦,邪恶气。更是难得的补益之药,确是未曾想到过的对症良方。

    更值得欣喜的是,此药在公主陪嫁中便有,无须费力去寻,片刻便能取来。

    “其实若用景天泡成药酒,会比药汤更为有效,只是泡酒需要时间,只能让公主先服用煨出来的药汤。过后若有闲暇,用清醇的米酒泡成一坛,再有不适时,便好办了。”

    熬好的汤药送进来,奕方眼瞧着自家大王无视几位宫女的横眉怒目,大包大揽地夺了药碗为公主亲自喂药,那动作之轻柔,眼神之缱绻,简直从所未见。他一边在心中稀奇,一边暂时将雀跃按捺,摆出一张极是认真的脸另加嘱咐,果然将她们的注意转移。

    “医官说的,我等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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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只是公主病势看着沉重,我等焦心多日,不是不放心您,而是难免仍有些担忧,这隆病,仅用此药便可医治吗?”

    杜婉言话说得委婉,奕方却是眼珠一转,顺势道:“当然还不行!”

    段钧闻言,手中银勺一顿,朝他疑惑望来。

    奕方眨了眨眼,“还需蹈舞诵歌,祈禳驱邪。”

    段钧眼神里闪过一丝了悟,弯了弯唇,便继续回过头去专注于喂药了。

    燕朝亦设有祝由一科,杜婉言因此不疑有他,细细问了祈禳一应所需,便立刻传话下去着人备办。

    虽是为了大王能多待片刻的临时起意,但所谓祈禳也并非是他胡诌。奕方阿母是芪趾山上有名的巫医,他还未学会走路时便被阿母背在竹篓里四处行医救人,待能说话了,各种祈福禳灾的咒语和巫祝歌也早在耳濡目染里熟悉,张口便来。

    他压着嗓子在屋内屋外转着圈地咪咪嫲嫲,偶尔还会画个符咒念念有词,就这样从夜半一直唱到了鸡鸣。

    杜婉言有心想学,听得便分外认真,结果越是专注越是困倦连连。公主近前的女官皆是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今日又整整熬了一夜,即便想要强撑,也抵挡不了沉重的眼皮。一个盹寐后惊醒,才发现月亮早已西沉,窗外墨色褪去,正泛着将亮未亮的湛蓝。

    奕方仍在低低吟诵,只是声调渐哑,下颚隐隐冒出一圈胡青。

    榻旁的南昭王仍是那个端坐的姿势,手不知何时压上了公主的被角,将衾被之下的人盖得严严实实。

    她抻了抻脖颈起身,为两人各自斟了一盏热茶。

    随着天明将至,万物复苏,屋外开始渐次地热闹了起来。鸟儿在树梢叽叽喳喳,几截枯枝断裂,随落叶坠地。衙署的仆婢开始撤下廊中夜灯,脚步远远近近,井然有序。

    忽而,房门吱呀一声自外而开,是不放心的姜媪早早来了。

    眯瞪的采薇和舜英顿时清醒,亦步亦趋地默默跟在她身后,堆簇在公主榻前。众人感受到公主已渐趋平稳的呼吸和脸色,都如劫后余生般大松了一口气。姜媪更是跪到脚踏上,从公主脸颊一路抚到她手心,忍不住湿红了眼眶。

    “大王大恩,奴婢铭记于心。”姜媪哽咽道。

    段钧刚抬手,便见她又话锋一转,肃起了一张略显沧桑的脸,“公主既已好转,还请大王速离。大王与公主尚未成婚,同处一夜已是于礼不合,此地乃清城县,县衙人多眼杂,若是传扬出去,有损公主清誉与大王威名。”

    面对这位公主乳母,段钧本能地存了两分恭敬,自然不能像对待其他女官那般说一不二的强势,且据他观察,约莫再有一会儿,公主便能醒转了。

    “本王关心则乱,还望姜媪见谅。”

    段钧于是起身,离去前思忖片刻,嘱咐众人道:“大燕既有未婚夫妻成婚前不得见面的婚俗,诸位便无需告诉公主本王昨夜来过。只要公主对此毫不知情,便不算坏了规矩,亦不会为此心生负担。”

    他一拂微皱袍角,“本王仍旧在清城关,亲迎公主仪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