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24. 第二十四章
    灯火青荧,让段钧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步子迈得大,脚下却无比轻慢,皂舄踩在地板上阒寂无声,仿佛一个眨眼,人就飘到了榻前。

    昏暗的光线之下,纱幔半掀,露出床榻上一张睡容。

    段钧驻足垂首,一霎间,愕眙难言。

    无论是西市里幕篱之后一个朦胧的人影,还是栖凤阁檐下华贵盛装的真容,段钧记忆里的人都是端庄、鲜活、高不可攀的,可比蟾宫神女。而眼前之人,双唇发白,面色潮红,哪怕双眼紧阖,仍微微蹙着一双蛾眉,仿佛即便在梦中,也不堪病痛的侵扰和折磨。

    她病了,也消瘦了,整个人憔悴苍白得不成样子,无法与他一眼万年,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呵斥他无礼。

    姜媪和杜婉言跟在他身后一道入内,虽知如今这样于礼不合,可公主性命攸关,即便告知真相求助于南昭会让大燕落于下风,她们也不愿意放过任何能为公主求生的机会。

    “自入兴州,公主便开始有了身体不适的状况。起初只说有些头疼,夜里难安睡,奴婢请脉之后只能察出些湿邪阴虚,便和另外几位医官会诊,商议出了几副对诊的药方。可用药后不仅头疼没有缓解,人也渐昏沉无力,夜里更是反复低热,人烧得糊涂了,甚至会喘不上气来。”

    “陪嫁的宫人和禁军之中也有数十人与公主有相似的症状,可用了止疼助眠的药,歇息两日便都慢慢痊愈了,唯有公主始终不见好转。奴婢曾想过会否是某种病疫,可奴婢与姜媪还有几位女官近身侍奉多日,并无一人感染。一筹莫展之际,宋医官又提出或许是冷瘴,他曾听祖辈提过,剑南、岭南、及东蕃等地,常有各种风土瘴疠,其中的冷瘴令中原人遇则气喘,头疼欲呕,与公主情形似能对上。”

    女官懊悔而自责,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的声音在段钧身后低低地响起。他能想象到医官们为医治公主已使尽挥身解数,更自这一而再的诊治、推翻、又重新斟酌病症的过程里窥见公主病势渐重,久不能愈的痛楚。

    难怪女官会说,愿听凭他治罪了。

    杜婉言垂头丧气地停在他身侧,“奴婢等翻遍携带的医书典籍,也未能找到冷瘴的对症诊疗之法。”

    医道万千,学海无涯,这世间仍有太多太多药石无医的顽疾,可是公主,她还那样年轻啊。

    “这屋里人太多了。”

    段钧沉思良久后骤然开口,他喉间哽涩,像压了块巨石,声音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斧,斫山劈石般扯痛着他的咽喉。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话中之意,便见他长腿一跨,半边身子已经欺上床边脚踏。

    离得最近的姜媪和采薇瞠目结舌,阻拦的动作还在半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手伸入枕下抬起公主肩颈,一手半掀锦衾扶起公主腰身,利落、轻巧地便将病榻上昏睡的人抱揽着半坐起身。

    “大王!公主如今病重,您怎可趁人之危!”姜媪怒目而视,叱骂道。

    杜婉言眉心一跳,似有所悟,伸手拦住欲上前的姜媪,顶住一屋子人的压力咬牙发问:“大王此举,可是有医治公主的办法?”

    段钧意外地看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将目光落回怀中之人。

    他并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欲行不轨,他本是想将人扶起倚靠在床檐,可双手触碰到她的身体,掌心一片濡湿滚烫,灼进惶惶眼底,才惊觉她是那样地绵软、纤细、脆弱。

    轻飘飘地,仿佛比她身上的月白寝衣还要单薄。

    软绵绵地,仿佛骨头都已支撑不起瘦削的皮肉。

    床檐木质坚硬,会硌着她的。

    段钧这样想,便顺势坐于床沿,就着扶住公主肩颈的手,将她无知无觉的脑袋极轻柔地搁在他右肩而枕,然后用宽厚的手臂和掌心稳稳托着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长安地势低缓,南地却多高山峭壁。许多中原人初至山高地险处时,都会有难以适应的症状,而这症状往往因人而异,轻者不必用药,歇息几日适应过后便能自行缓解,重者却是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性命。”

    或许汉人称之为冷瘴,而在他们南昭,多称为隆病。

    段钧望向脸色不豫的女官,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她们眼里已经是大大的冒犯和失礼。可即便如此,汉家礼仪里一句男女大防,便能叫她们不敢妄动。屋外的人碍于公主不敢入内,屋内的人碍于他不敢上手阻拦,人受规矩礼教约束,也不知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公主已经气喘难以呼吸,便不能让她平躺。还有,屋子里人太多,空气便稀薄,你们又熏了药,更是沉闷不透气。留两三个人侍奉,其余人都退出去。”

    屋内众人皆是仆婢,早已习惯被发号施令,可眼前之人身份太过特殊,你望我一眼,我觑你一眼地无声交流,谁都不曾依言挪动脚步。

    杜婉言是医者,比旁人更能分辨南昭王话中真假,她试探地开口:“如此,公主便有救了吗?”

    段钧用空着的另只手在腰间蹀躞带上摸索,头也没抬地说:“哪有这么简单,如今只能暂做缓解,好让公主能顺畅呼吸……”话顿了顿,从肩上传来的气息又轻又浅,几不可闻,他突然一阵后怕,沉着声继续道:“若一直气促难解,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士兵,也会转眼丧命。”

    杜婉言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地转身,点了采薇和舜英留下,让姜媪带着其余人退出门外。

    段钧此时也摸到了所寻之物,是枚包了油纸的碗儿糖。他仅用单手便灵活剥开,轻轻送进公主嘴里——

    手腕倏然被人捉住,段钧抬头,看见个身材高挑,较寻常女子魁梧许多的女官,正脸色发青,终于忍耐不住地瞪着他。

    “公主所有入口之食、药,皆要有女官先试!”

    段钧冷哼一声,手臂猛地一震,便抖落了腕上的桎梏,将碗儿糖顺利地送入公主口中。

    杜婉言回身,恰好撞见这一幕。她强压惊愕,快步回到榻前,“大王!这是?”

    “一种糖。”

    “糖?”

    段钧说对,“这糖不能咽,需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能暂且缓解公主的头疼晕眩,虽然不能治冷瘴,但足够等到巫医赶来了。”又望一眼舜英,“本王随身只带这一粒,若让女官先试,公主便无药可用了。”

    舜英摸了摸发麻的手腕,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暂且鸣金收兵,沉着脸往后略退半步。

    这一退,身侧的采薇便成了离床榻最近之人。她隐在人群中,借着昏黄光影观察许久,终于确认,这个南昭王便是去岁在西市和燕宫见过的南昭人。

    她从前的确畅想过此人与公主或有一段机缘,可玩笑和现实是两码事,她戏谑试探公主,不过是为主人逗趣,聊做谈资,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民间话本那样戏剧的巧合呢?

    如今担忧公主之余,不免又多了几分惴惴不安,煎熬时便开始努力回忆两次与其相遇的情形……她只在私下同公主叱骂抱怨过他,应该没有当面不敬吧?

    底气由此催生,她硬着头皮上前,“大……大王,请大王稍歇,让公主倚着奴婢吧。”

    段钧斜睨她一眼,瞬间便认出了人,“是你。”

    采薇瑟缩了下脖子,弱弱地点头。

    “公主此时昏睡无知觉,倘若本能地吞咽,会被这糖噎住,你们谁有本王目力好,反应快?”说话间,他微微侧身,缓慢且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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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地将公主从他肩上挪移至胸膛,他有力地环抱着她羸弱的身躯,将她看得更清楚,也拥得更紧密。

    南昭人直白而大胆,习俗与中原有差,这是早在出发之前,鸿胪寺官员便对所有陪嫁宫人耳提面命过的。但今日种种皆已超过她们以往的认知,自他踏入屋内,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令众人胆战心惊过无数次。

    舜英敢怒不敢言,眼下还指望他救命,只得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南昭王除了让公主倚得更舒服外便未再有更出格的举动,她便移开紧盯的目光,朝着采薇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问她:“见过?什么情况?”

    采薇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垂着头,向公主的方向努了努嘴。

    段钧此时已顾不上旁人,他只知道,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南昭,都不能让公主有任何差错。

    屋中静谧下来,微弱的烛火轻轻晃动,将等待的时间无限拉长。内寝没有漏刻,深院也听不到更夫走街串巷,只能凭月影在窗牖移斜的轨迹来推算时辰,段钧凝望着熟睡的公主,捕捉到她喉间下意识吞咽的一刹,知道这是碗儿糖已在她嘴里化尽了。

    “抱几床厚衾来,在榻上叠成一个上高下低的坡度。”段钧低声吩咐,三人不明所以却也依言行事。

    段钧抱着公主微微侧身,腾出位置让她们近前,采薇则手脚麻利,迅捷地叠被堆床,行动间都默契地放轻了手脚,唯恐吵到了脸色见缓的病人。

    待榻上如段钧要求的模样安置妥当,他挪动已有些僵硬的臂膀,将公主重新扶好,一手握颈,一手揽腰,慢慢地将人往堆叠起来的厚衾上安放。

    “这几日都要让公主如这般头高脚低地斜倚着,才不致喘不上气来。”

    杜婉言恭敬地点头应是,舜英却在一旁睁大了双眼,好像在说,有这法子他怎么不早说!

    衾被厚实柔软,段钧慢慢撤出双手,掌心托着白璧一般温软的下颌陷进枕中躺好,移动间公主宽松的袖角堆簇卷起,露出一截皓白藕臂,几片红斑隐隐绰绰,越是无瑕的肤色越显得触目惊心。

    “这是……湿疹?”段钧拧眉讶然。

    杜婉言探手,越过段钧,将那片宽袖轻轻拉下,替公主整理好微乱的寝衣。

    “是湿邪导致的湿疮,不知与大王口中湿疹是否乃同一病症。不过大王放心,奴婢为公主用药后已经好转,不会留疤的。”

    段钧当然不是在意这个,只是感叹公主身娇体弱,所有因天象气候、地域差异而生的急症竟都在她身上发作了一遍,既是担忧,亦是心疼。

    他转过头去望向采薇,“除夕那夜,让你带给公主的膏药,还在吗?”

    杜婉言和舜英的目光顿时齐齐凝在采薇脸上,而她全无所觉,先是怔愣了下,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地连连点头,兀自喃喃道:“在,在的,公主一直留着!”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一旁的妆镜前,眸光在那方矮几上数个大大小小的精致木匣里思索徘徊,然后俯身,在一个檀木方盒里找到了那个沉寂许久的扁青瓷瓶,双手奉予南昭王。

    “待公主醒转后,亦不能沐浴更衣。每日早晚只用干净的巾帕轻轻擦拭患处后,先敷此药,这药清凉,能止患处的痒意与不适,再用上你们之前的药,便不怕公主抓挠延缓愈势了……”

    段钧话刚说完,指腹摩挲到瓶身上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触感,他疑惑地低下头,借着昏暗如萤火的微光凝眸细看,发现了上面本不属于瓷瓶的细密雕琢。他什么也没有问,却好似什么都懂了。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同女官方才那句“公主一直留着”的喃语一起,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漾进他心底,带来如春雨一般的甜润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