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将这么多的富户大族从宾居城迁至太和城,并非朝发夕至那样简单的事。
一家老小几十号甚至上百号的人口,要举家迁徙,得收拾行装,备马套车,请祖宗牌位。等去到太和城,还需置办新宅,洒扫庭院,安床入住前男女老少如何落脚也是一大问题。还有这一路的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倘若遇上盗匪贼寇,那便是人财两空的塌天大祸。
南昭王米阁洛大手一挥,说这个好办,本王将亲率大军护送诸位,保管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神鬼无扰。
可见这是铁了心要他们迁居了。
这位南昭王年纪虽轻,态度却很强硬,各家族长权衡再三,深知民不与王斗的道理,既然迁居已是势在必行,无可推脱,那么如何在太和城抢先占得位置更好的宅邸,便成了他们新一轮需要考虑的问题。
于是接二连三的管事或少主被派遣出去,先行奔赴南昭置办和打点,余下的大部队则随王军慢行。
当浩浩汤汤的人马经过蒙攰昭的地界时,昭内全民皆兵,就连两鬓微霜的城主央渡都披上了盔甲,亲至城门楼上戒严。
蒙攰昭兵力还不如磨先昭,央渡知道,倘若南昭大军攻城,自己这点人马不过以卵击石,他已存有以身守城的必死之心,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可当他眼睁睁看着远处乌乌泱泱的队伍从城外绕过,没有一丝停留地向南昭方向驶去时,仍是有几分不敢置信的忐忑。
难道是攻打磨先昭时损失惨重,南昭已无力再兴兵事?
不对,单看那明晃晃从城外驶过的队伍,起码是两万大军的规模,想要占领蒙攰,虽要废些功夫和时日,却也不难办到。
难道是米阁洛无意一统,或者念着祖上旧情,单单愿意放过他?
而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脑袋上的头盔乃铜制,镶满瑟瑟和玛瑙,央渡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它们的重量,仿佛连肩都被压矮了一截,他看着那南昭大军的尾巴逐渐消失在密林里,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把指尖伸到头盔之内,抹去几缕虚浮的湿汗。
“大王高招。那央渡尚存几分气性,倘若强攻,必是副硬碰硬的局面,届时即便能胜,我军亦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如今咱们大队人马从他门前漫不经心地晃悠而过,反倒叫他心里七上八下,摸不着头脑。我猜呀,这老头撑不了几日了。”
阿戎所料没错,七日后,段钧率大军凯旋,清平官严轼率众臣在城门恭迎,一番君臣相亲之后,严轼递上一封蒙攰昭城主昨日快马加鞭呈递的密信。
段钧先吩咐户曹官吏协助安顿迁居而来的各家各族后,才打开了这封新鲜的密信。
算是降书吧,信中央渡自述愿意归顺,奉南昭为主,尊米阁洛为王,但希望蒙攰昭的土地和百姓仍能由他管辖,他会像南昭臣服于大燕那般,每岁朝贡。
严轼已知信中内容,遂问他:“大王意下如何?”
段钧讪笑:“这老头儿,倒是打得副好算盘,也同本王讲起条件来。”
而他早有主意,如今不过顺势道:“听说央渡膝下有一双儿女,皆已成年,疼爱得很……太和城即将迎来喜事,宜和不宜兵,就说本王允了,但要他把孩子们都送来太和城观礼,也顺便沾沾本王和公主的喜气。”
闻弦知雅意,严轼当然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因此虽不明着说此计的好与坏,却也并不出言劝阻。
而在段钧眼里,老师不苦口相劝讲一通大道理时,便说明此事可行。于是他更加放心地暂且放过蒙攰昭,望着王宫的方向,搓手关切道:“钧走数日,全靠老师为我督守新宫修葺,也不知如今进度是否一切顺利?老师可有受累?饮食睡眠是否无忧?”
严轼睨他一眼,拆穿道:“大王究竟是关心老臣的身体,还是关心新王宫的修建?”
“哈哈,都是,都是。”
-
越过散关,便意味着正式离开了关中地区。
秦岭就像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从北麓平原进入南麓腹地,仅一日的路程,不止地势山貌变了,就连天象气候也完全不同。
北方干燥,南地则潮湿,又兼秋季里多阴雨,接连数日都不曾有阳光从层云里挣出。山间晨雾重,倘若凝出水汽,即便只是一阵的密雨,道上也会变得泥泞难行。
玉汝是安坐车里的人,起初,除了队伍行进速度放缓外,她并无任何特别的感觉。后来,装了各式床榻箱柜或典籍等笨重嫁妆的骡车数次陷进泥潭,禁军们只得将缰绳捆缚在身,用年轻的、魁梧的、直截了当的身体力量生生将骡车从淤泥里拔出,她才体会到所谓长途跋涉,原来是这样具象的一词。
她让内侍和宫女去帮忙濯洗和烘烤鞋袜,众人忙完后回来,饶有兴致地聚在了一处,七嘴八舌地交流着那群年轻禁军的逸闻。
“都知道等到了南昭,五百禁军里只会有一百人留下,充做公主的亲兵,所以大多数年轻郎君都不爱表现,见那几辆骡车陷进泥潭,个个都恨不得往后缩呢!唯有沈典军,每回都是他一马当先,从无怨言。”
“人家可是金吾卫,正儿八经的七品中候,岂是那群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可比的。”
“可我听说,他这个中侯,是凭一次报信得了圣人青睐才封的官儿,你们也不想想,金吾卫里世家勋贵子弟云集,一榔头下去能砸出好几个国公相公家的矜贵郎君。沈典军家世不显,资历也不够,骤然跃升,怎能不遭人嫉恨排挤?此番护送公主远赴南昭,说是抓阄决定的典军人选,只怕也是被同僚合伙做局了罢。”
“都说伴君如伴虎,能得圣人青睐,那也是他的能耐,凭什么瞧不起人呢?方才我见他那一双脚连带小腿都在泥潭里泡发白了,还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只换了双干爽的靴就一刻不曾歇息地去带刀巡逻,照样满脸的精神抖擞。”
“还是年纪轻,精力也旺呀,也不知婚配了不曾?”
……
他们声音不大,却并未避着公主,玉汝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休息,有些乏力,却无睡意,外面的八卦闲聊自然也听了个清楚。
于是召来杜婉言,让她带医官们去禁军里问诊,路途还长,人人均需保持康健的身躯体魄,才能护佑她的一路平安顺意。
儿郎们身强体壮,用了药,只歇上一夜便照常健步如飞。反倒是她这个在马车里不曾劳累半分的人,仅因气候的不适应,竟然就冒出些身体不豫的病征。
大概是在她胳膊、膝窝的位置,不算十分难受,但总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感觉到一阵如虫蚁爬过般的噬痒,轻轻一抓,便是一道道泛红的指印。杜婉言掀起她的衣袖细看,红痕变红疹,抓过的地方甚至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没有冒出来的血珠,渗在了表皮与肉骨之间。
在她又一次想要伸手去挠时,被杜婉言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公主不可!”
“若奴婢没有看错,这应该是湿邪所致的湿疮。如今尚不严重,但若抓挠,肌肤受损,噬痒便会变成针刺之痛,继而生疮,蔓延成一片片的红斑。”
姜媪闻言,连忙将她双手都禁锢在了怀里,忧心忡忡地问:“这可如何是好?公主陪嫁里可有对症的药用?会留疤吗?”
“据医书上记载,南地,尤其岭南之地,因常年潮湿多雨,多见此类肤症,可用黄芩、黄柏、大黄煎三黄汤外敷患处,再内调脏腑除湿祛热,如此内外同治,可解病症。只是这两日需得不错眼地盯着,倘若公主忍不住抓挠,疮破流汁,便有恶化甚至留疤的风险。”
玉汝懵懵地,手挣了挣,反倒被阿姆箍得更紧,只得放弃抵抗,卸了全身的力任由肩膀坍塌下去。
“若是因着气候,怎么单我一个人遭殃?送嫁队伍里可还有宫人或禁军有相同症状?”
杜婉言说暂未发现,“公主玉体娇惯,于长安时热有冰鉴寒有暖炉,所以不曾体会过,春夏秋冬也能成为害人的苦。连日来秦岭密云多雨,连这车厢的红木都是润润的,公主一时无法适应,才会外邪侵体。好在待明日翻过了青泥岭,咱们便能到兴州了。”
这让玉汝对未来更加迷惘了,丧气地往后轻轻一靠,脑袋倚在车壁上,“如今才到山南,等到了剑南,岂不是更加严重。而南昭比剑南更南,我还有命能到达那里吗?”
这话说得灰心丧气,让车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杜婉言肃了神色:“公主慎言!”
阿姆抱着她叱道:“不许胡说!”
采薇连忙屈指敲了敲桌案,嘴里连声呸呸,“公主福大命大,自有老天看顾!”
玉汝牵了牵唇角,未再多言。
要时时刻刻不错眼地看着她,仅凭年迈的姜媪和需要煎药的杜婉言当然不成,于是车上另换了舜英舜华和司膳女官文婵来与采薇两两换班。
杜婉言下车同另外几位医官商讨斟酌过药方后回返,便见姜媪立在不远处,正朝她这边焦虑地张望。
“姜媪是在找我吗?”杜婉言快步迎了上去。
“杜司药……”姜媪眉间紧锁,望着公主马车的方向踟蹰道:“不瞒你说,我观公主这些时日的神情,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
太和城的王宫依山而建,西高东低,前部地势最缓占地也最广,多是官衙、卫所及王臣议事之殿。中部有清溪穿流而过,造园林鹤池之景,分布玲珑殿宇。王宫东面同时也是至高之处,便是南昭王的寝宫。
整座王宫被山麓层层拱卫,远望如一柄展开的羽扇。
大燕天子允婚的旨意一传回南昭,段钧便开始了新宫的修建。
想在半年内建成一座桂殿兰宫并不容易,整个南昭境内的匠人都被召至太和城仍觉不够,他又着人去姚州、戎州等地聘来了许多来自大燕的能工巧匠。众人测算规划,在他的寝宫之后圈出了新宫的位置,于是一树树被整根锯断的香樟树、普文楠运至山巅,平地起高楼,花梨木、铁梨木、黑黄檀等则制成了各式门窗或家具。
如今新宫即将竣工,段钧在远处看着匠人叮叮咚咚的忙碌身影和木屑尘土的漫天飞扬,已能清晰得见巍峨轮廓,华丽檐角,心里是无比的安定。
“钧才疏学浅,还请老师帮我,为这座新宫取一美名。”
严轼颔首,捋着花白胡须长思斟酌,“《诗经》有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成安公主有凤来仪,远道至此,难免会有些陌生与不安,大王需得让公主知道,您对她的爱重,便有如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忠贞,这其中固然有南昭臣属于大燕的深意,于大王于公主自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夫妻相合的天定缘分。依老臣之见,便叫栖梧吧。”
段钧默默呢喃“栖梧”二字,脑海中浮现栖凤阁外那张明华动人的脸,哪怕半年未见,仍然铭刻在心。
“那便请老师再为钧多受累几日,看顾好栖梧宫的修建事项,本王欲明日动身,亲自前往清城关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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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兴州,便离开了山南,队伍将继续南下,自蜀道入南昭。
剑南的风貌与山南又大为不同,蜀中壁立千仞,悬崖险峻,只是这回玉汝没了欣赏的气力,每日停下修整时,只顾着喝药用药祛除体内湿邪。
这病症愈势缓慢,不严重,却很能折磨人的心力。玉汝沐浴濯发后,怏怏地趴在衾枕上,身后姜媪拿巾栉替她一下一下擦着湿发,杜婉言则蹲在一旁替她小心敷药。
“清城关,是朝廷控厄南昭的要地,一旦走过那里,便没有回头路了。”
她冷不丁地轻声开口,姜媪和杜婉言身形一顿,互相交换了个忧虑的眼神后,姜媪先一步试探道:“公主?”
玉汝全身乏力,好似手脚都虚浮着,声音亦气若游丝。
“阿姆,回长安去吧,你瞧我如今这模样,南昭不是能久居的地方。”
姜媪忍着心中不安与钝痛,硬是蕴出丝笑来,一边轻柔地抚了抚她脑袋,一边嗔怪道:“公主又在胡说了,公主洪福齐天,如今不过是略有不适罢了,怎么就生出这些感慨来。”
玉汝倦怠地闭了闭眼,“阿姆,你没听说吗?南昭王正开疆拓土,而我却疾病缠身。他那样厉害,又满腹雄心,倘若知道自己费力求娶来的公主身份存疑,并无皇室血脉,不知要如何恼怒。”
正默然敷药的杜婉言,乍闻这话,不由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她望一眼姜媪,见姜媪眼含不忍和疼惜,震惊过后,便是恍然。
原来,这就是公主一直以来愁云不散的心结。
“公主是圣人亲封,即便并非大长公主血脉,也照样是荥阳郑氏的世家贵女,冠绝长安,怎可妄自菲薄?”
玉汝凄凄一笑,“旁人不知,阿姆还能不知么?有族人惦念撑腰,方为贵女,而我,从来不得阿耶重视。”
姜媪知道,她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终于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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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是她一手看护长大的孩子,没人比自己更了解她的脾气秉性。因着这个身份、这一丝血脉,她比谁都更想要证明自己,那谨守本分的表象之下是一颗坚韧的心。她勤奋、刻苦,一日能掰成两日用,大长公主要她学的、做的,从来都是全力以赴,没有吩咐的,也会想尽办法去研习。旁的闺阁女儿课业过后多的是消遣玩乐,唯有她,连夜里应该睡觉的时间都常常用来挑灯夜读。
可自她接到和亲旨意后,愣神、发怔的时候便越来越多,这在从前来说,在公主眼里便等同于荒废时间。一个朝乾夕惕的人,态度骤然消极懈怠,便意味着她对未来已没了期许,只剩下心灰意冷。
她钻了自己的牛角尖,任何劝慰强调都动摇不了她心里那个觉得自己被舍弃了的认知,姜媪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红着眼,俯下身去贴一贴她昏昏沉沉的脸。
“世上难有不偏心的父母,即便你阿耶更重小郎君,也不代表他不心疼你,否则怎会同意奴婢跟你一起去往南昭,阿姆不走,就一直一直陪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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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婚仪有六礼,最后一步便是亲迎。
既是亲迎,便该他这个新郎亲自前往清城关,段钧不管王都众臣如何劝阻,拜托老师照看国中后便点齐了人马出发。
他一路踏马疾驰,驶过险山密林,渡过江水泉溪。这条路行过千万次,却从未像这回这般让人心跳如擂鼓,马蹄纵得越快,越是热血沸腾。
随大王一道前往清城关迎亲的皆是并肩作战的亲近弟兄,自然看出王的亢奋,即便人人疲乏也不敢喊累,只得跟在后面闷头咬牙一路疾行。直到途遇一清澈浅溪,段钧发话暂做洗尘休整,众人才一哄而下地跃下马来,或是累得四仰八叉,席地而躺,或是冲入溪中,淌水解乏。
“当初对阵东蕃之际,大王战前鼓舞士气,说什么打赢这场仗,大燕天子会给他送婆娘,我还当他是吹牛,没想到半年过去,婆娘真的在路上了。”
有人开了调侃的头,接下来的玩笑便顺理成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揶揄起来丝毫不顾大王的死活。
“我说——”段钧皱着眉,用手中马鞭嫌弃地指了指人群中几个模样特别邋遢,言行格外松散的罗苴子,“平日你们在军中如何懒散,不修边幅,言行无忌,本王可以不管,但今次是去迎亲,上朝公主尊贵重礼,倘若因你们怠慢失仪,唐突惹恼了公主,本王定扒了你们的皮!”
“趁着还没到清城关,有几项规矩需立给你们,倘若觉得自己做不到,立刻折返回去,也好过在公主面前丢本王的脸。”
大王说得严肃认真,众人自不敢再嘻嘻哈哈地一脸散漫,就连地上躺得歪斜的几人,也立刻从地上爬起理了理衣襟,恭听王命。
“第一,不可以离公主太近,至少要有三丈远。”
“第二,与公主说话需轻声细语,不得大声嚷嚷。”
有人小声问:“又要离公主远,又不能大声说话,那……公主能听得着咱们说什么吗?”
段钧眼神顿时如飞刀,凌厉地扫过去,“你有很多话要同公主说吗?”
那人顿时瑟缩了脑袋,干笑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段钧便接着道:“第三,不可以举止无礼,言行粗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意,便有人硬着头皮问了:“哪样叫无礼,什么算粗鄙啊?我……阿妈说我清清白白,温顺像绵羊,从不粗鄙,从不无礼啊!”
段钧嘶一声,抚一抚额,举了个最简单的例。
“刚刚谁说的什么婆娘,这就很粗鄙!本王原话明明是夫人,在上朝,应称娘子为夫人,都给我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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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玉汝整日昏沉,连队伍走到了哪里都已经无所觉。
她恍惚间好像听到身边有人在说,公主病重,需得报与琅琊王知晓。
琅琊王……好像是哪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关系并不亲近,所以来她床榻旁看了一眼便说:“都走到这里了,即便是真病,抬也得把人抬进太和城,倘若公主路上出了差错,对朝廷和南昭都无法交待,届时,咱们这几百号人就等着一起获罪吧。”
语气冷冰冰,硬邦邦的,把恐吓说得如此直白。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搬上搬下,偶尔被颠簸得毫无意识,偶尔醒了一息,余光里瞥见榻前跪满了惶惶不安的脸。
有人在焦急,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随便寻了块空地对天祈愿,嘴里念念有词,求的却是她的平安。
“先前觉得去南昭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换个地方伺候人罢了,至少公主看起来温和可亲不会随意惩戒奴婢,哪像在燕宫里,随便一个娘子便能呲打咱们几句。谁曾想,还能有更坏的情况发生,倘若公主死在半道了,咱们这些人是不是要算侍奉不力,还能有命回去吗?”
“回去?你还想着回去?听说那南昭王迎亲的队伍马上就到清城关了,要迎娶的公主命悬一线,谁知那南昭王会不会先杀几个奴婢来泄愤?”
“即便是奴婢,咱们也是大燕的奴婢,公主的奴婢,那南昭王凭什么对燕人动用私刑?”
“公主活着,便有公主护着我们,可如今公主病得人事不知,琅琊王害怕被迁怒,哪还会管我们奴婢的死活?”
“救苦救难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如来佛祖,各路神仙、菩萨,求求保佑咱们公主吉人天相,快快痊愈吧!”
玉汝如遭棒喝。
沉甸甸的四肢费尽力气也动弹不了,胸前像压了块大石,连喘气都很困难,她欲哭无泪,长久的困惑在脆弱时迸发出不甘的回响,很想大声地向天质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要让她担此重任,凭什么她还要承担这么多人的命运。
她可以放任自己委顿懦弱,却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安危系于她一身的责任。
迷蒙间有人把她扶起,将温热的药喂进她嘴里,她被舌尖的苦刺激出一些清醒,挣扎着抬起眼皮,是一脸倦色的杜婉言。
“婉姐姐,我若病死在这里,你便赶紧离开吧。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不大不小的医馆,远离长安和南昭,外面自有你的广阔天地。”她仍旧虚弱,说半句话便要喘上一口气,头重脚轻的,仿佛下一瞬就能魂魄抽离。
可她依然能清楚感觉到,脸上几滴滚烫,如雨般砸落。
“公主,你才是我的广阔天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