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20. 第二十章
    中元夜,月盈如圆盘。

    蒙攰昭城主央渡在自家庭院看天上满月,月赤如血,红得妖冶。他不由蹙起了眉,满脸愁容,喃喃道:“赤红之月,是为兵争之兆啊。”

    而与蒙攰昭隔着龙尾山和西洱河的磨先昭牙帐所在之地宾居城,街上正空无一人,空气里充斥着火油、硫磺和浓浓的血腥之味。

    草垛的望火楼上遍布羽箭攻击的痕迹,一面卫旗被烧了半截,在静夜里拉出长长的断裂声,最后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发出巨响,溅得地上火星四起。

    长街上偶见几具横陈的守卫尸体,身上铠甲血污一片,战损的兵刃则胡乱地散列在周围。

    广场上因跳月庆典而搭起的巨大篝火也已经燃尽了,黑烟滚滚直冲云天,将象征不祥与兵戈的血月蒙上了一层应验的诡异面纱。

    城主肇铂被群罗苴子①擒获,下手时没轻没重,往他膝窝一个猛踢,人吃痛泄力,双腿就这样脆生生地跪了下来,不仅疼,还很屈辱。

    这场战事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仿佛人还没回过神来,他的磨先昭便已经兵败如山倒了。

    被人如此五花大绑地推搡了一路,再多的愤懑与不服也变得狼狈不堪。他面色灰败,颤悠悠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年轻的,似笑非笑的脸。

    “米阁洛……”刚喊出口,意识到这已不是他能直呼的名字,连忙“不不不”地找补着,火速改口道:“大王!大王啊!是我错了!肇铂愿意归顺!愿意率磨先昭所有百姓和土地,都归于南昭!还望大王大人大量,宽恕我此前不敬,饶我全家一条活路啊!”

    经过这半年来日夜不休的战事捶打,比起在长安时那个必须收敛锋芒,谦恭讲礼的段钧来说,如今的他,显然杀气毕露,不止皮肤黝黑了许多,心肠亦更加冷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段钧冷冷一声,大掌拍在肇铂肩头,毫不留情地说:“倘若轻易放过了你,本王如何向戎与贡的家人交待?”

    这一掌的力度几乎将肇铂的肩胛骨震碎,他疼得龇牙咧嘴,肩背坍塌身子歪斜地侧倒下去,在地上蜷成了一团。额头渐渐冒出痛苦的冷汗,浸进铁梨木铺就的地板上,在一圈一圈如年轮的细密木纹上晕出幽深的痕迹。

    铁梨木木质坚硬,耐热又耐湿,不该如此轻易就留下污渍,他在惶恐和痛苦里用余光瞥见,突然明白了,那痕迹并不是来自于他脑袋上的汗,而是另一个人的血。

    一个月前,刚经历完政权更迭的南昭,派来使臣戎与贡劝降。那样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嘴里却大言不惭,口称“若城主自愿归顺,我王定会上书上朝天子,请封城主为磨先州刺史,届时磨先昭虽名义上归属南昭,但土地、百姓仍由刺史管辖,岂不两全其美?”

    他未置一词,只是用刚割了羊腿的餐刀扎进戎与贡的胸口,血先是喷了他一脸,继而滴答滴答留了一地,最后尸体逐渐冰冷、僵硬,被他嫌恶地丢出了牙帐之外。

    倘若时间能回溯,他一定不会仅因这位新任南昭王年纪尚轻便心生蔑视与不屑。

    米阁洛此时提起,看来是要为他惨死的臣下讨个公道了。肇铂的心不由绝望地沉了下去,可还是心存一丝希望地挣扎着,蛄蛹着扑到米阁洛脚下。

    “是我糊涂!竟杀害了大王的使臣,可人死不能复生,照顾好他活着的亲人更为重要啊!我肇铂愿意拿出一半私产赔偿戎与贡的家人,还要为使臣立碑……不!建佛寺,为他塑金身,日夜参拜!求大王看在我诚心实意的份上,放我全家一马!”

    死到临头时,但凡能救命的浮木都要奋力抓上一抓,肇铂眼瞧着那双乌皮靴将要近在咫尺时又抬脚走开,只得仰起了脖颈让目光紧随其动向。

    他看见米阁洛走到帐内正东角,拿起了他供在桌案上的铎鞘,那是象征磨先昭城主尊贵地位的利刃,也是蛮人传世的至宝。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忙双脚并用地在地上蠕动,调转方向朝米阁洛以头点地:“大王!肇铂愿奉大王为主,献上我磨先昭至宝,铎鞘!”

    段钧对他的哀嚎告饶一直无动于衷,直到此时才挑了挑眉,转过身来斜睨他一眼。

    “咱们蛮人向来聚族而居,百十年来,围着洱河起起落落才有了今日的六昭,互不臣属,互相攻伐,不是今日你弱,就是明日我强,皆寻常之事。若有不服,战场上见真章。可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是你先破了规矩,坏了原则,就莫怪本王不留余地。”

    “还有——”段钧手执刀柄,唰一声将铎鞘自刀鞘中抽出,“你已经败了,如今磨先昭尽归本王所有。铎鞘,自然也是本王的东西,还用得着你来献?”

    话落一个展臂,雪亮的刀刃在肇铂眼里划过一丝刺目的光,他下意识一个眨眼,冰凉而锋利的刀尖便猝然抵在了他咽喉前不足一厘的位置,肇铂不由头皮发麻,僵住全身不敢动弹。

    米阁洛纹丝不动,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既然已是在劫难逃,也不必再卑颜屈膝地求饶。

    他呸了一声,“什么亘古不变的道理,那是汉人的道理!你以为去了趟长安,能掰扯掰扯几句汉人的历史,便是能讲仁义礼信的汉人了吗?”他讥嘲得痛快,却也没忘记悬在喉间的威胁,一边骂一边暗暗朝后挪动着身体,待挪出一个安全距离,立刻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笑话啊!别以为你攀上了上朝的高枝,就可以耀武扬威,做起什么吞并五昭的春秋大梦来,你老祖宗都做不到的事,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不妨告诉你,我乃吐蕃赞普亲封的赞普钟,你若敢杀我,明日吐蕃便会陈兵南昭,为我报仇!只怕上朝的公主还没走到太和城,南昭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垂死挣扎的人,难免会口不择言。磨先昭无论是兵力财力,原本都是六昭之中仅次于南昭的存在,如今城主这个模样,段钧没有唏嘘,只觉得一切咎由自取。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肇铂的谎言,“赞普如今忙着为他的亲儿子治丧,怕是没精力为你这个假儿子撑腰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群嚎哭呼救声,细听之下,能分辨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约是肇铂四处窜逃的亲眷皆已被捕获。

    果不其然,一脸戾气的阿戎推门入内,踏着铮铮的步伐走到他面前半跪抱拳:“禀大王,肇铂在逃亲眷尽数抓获,一个不少!”

    唯一的希望也没了,地上的肇铂登时怒吼一声,泄愤般拼尽全力地朝阿戎撞来,阿戎一个闪身,肇铂扑空,脑袋重重地磕在木板之上,比先前更加狼狈。

    而敞开的大门之外,本就惶恐不安的众人目睹一切,年幼的尖叫嚎啕,年长的暗暗垂泪。

    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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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步,已是图穷匕见。

    肇铂呕出一口血来,惨然地最后哀求道:“我愿赴死,求大王给老弱妇孺一条活路,哪怕是……让她们为奴为婢。”而后撑着被束缚的身躯直挺起身,往段钧手中的铎鞘猛然撞去!

    磨先昭至宝铎鞘,传闻乃陨铁所制,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猩红的血,慢慢涌了出来,肇铂的身体倒下去,不知是否与戎与贡当初受难的位置一致。

    门外的嚎哭声更大了,有人瘫软在地,也有人尖叫着想要逃跑,魁梧的士兵一手一个将人抓住,又推回到被擒的队伍里。

    阿戎回身看了一眼,问段钧:“大王会放过她们吗?”

    阿戎看门外时,段钧正看着他。

    无辜枉死的戎与贡是阿戎的亲兄长,也是他们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一场劝降送了性命,段钧知道,阖族都憋着一口气要为他报仇。

    “与其为奴为婢屈辱地活着,不如体面地死去,都杀了吧。”

    “是!”

    于是,无数个手起刀落间,段钧慢条斯理地用衣袖细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然后让刀锋重新归鞘。再抬头时,门前还站立着的,就只剩他的罗苴子们了。

    解决了磨先昭的首领一族,剩下亟待处理的问题就是士兵和百姓。

    他们攻得突然,打了磨先昭一个措手不及,仅用前锋部队就将镇上抵抗的第一批精锐士兵尽数诛灭,余下的缴械投降者,段钧下令,暂押解回南昭,待诫训过后编入四军。

    至于百姓——

    段钧想起上朝所谓民贵君轻的主张,心中虽不认同,但他很明白,百姓会喜欢这样的君王。

    他沉思着翻身上马,亲卫兵亦纵骑护从在后,从肇铂的府邸出来,一路踏过兵燹袭后的广场、长街,家家关门闭户。

    嗒嗒的马蹄声里突然混杂一阵微弱的孩提哭喊,不知是谁家的幼童走失,正孤独无助地站在一片残垣里。

    段钧踢了踢马腹,向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驶近,丢失了孩子的母亲终于找来,一把抱住幼儿,跪在马蹄之前不住求饶。

    他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后就此停下。

    乌蛮人建屋造舍常用三坊一照壁的制式,坊墙低矮,搭个木梯便能从青瓦上探出脑袋,段钧余光里扫到几双瑟瑟发抖但分外关切的眼睛,再俯身看向地上的母子。

    “南昭兵不伤百姓。”

    语气算不上温和,但也不狠厉,不冷硬。

    “看好你的孩子,快回家去吧。关好门窗,守好门户,莫再叫他走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似听到几声长舒口气般的吁叹,只是转瞬便被跟前母亲的道谢掩盖了。

    段钧不再耽误,趁着夜色,驾一声,一路疾驰,奔回营帐。

    “富户大族强令迁至太和城,其余百姓可留居原所,所有人皆需重新编户造籍,往后他们就都是我南昭的子民了。”

    守在大军后方王帐内的文官们躬身道是,领了王命后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处理。

    仗要打得迅猛,后续之事也需尽快处理,连日的行军征伐之后,段钧坐在一整块的虎皮座椅里,望着案上那把铎鞘,终于有一霎空闲可以为自己的私心暗暗鸣动。

    严先生五日前来信说公主仪驾已从长安动身,今日,该行至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