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国长公主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玉汝看得恍惚,下意识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所以唇亡齿寒,害怕自己也有和她一样的下场。
“不是。”
惠国长公主伸手,青葱一样的指头轻轻摁住水车上的木轮,木轮受到阻力停止不前,慢慢地,先是水流不动,再是风吹不响,最后她满意地撒了手,回身看向玉汝。
“明白了吗?”
玉汝茫然地摇了摇头。
惠国长公主嗤笑一声,笑完眼含怜悯,嗟叹道:“你还是个孩子呢,阿兄怎么放心将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你。”
她替玉汝扶一扶髻上金凤步摇,她们并不算多亲厚的表姊妹,这动作做来也生疏得很,可并不耽误她对她境遇的同情和怜惜。
“我是圣人嫡亲的妹妹,再如何强盛的藩国也轮不到我去和亲。你和常宁的婚事只是给我提了个醒,没有外蕃,也有世家权臣,藩镇猛将。兰台选婿——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美事,你我出身皇室,注定婚姻身不由己。我不愿意嫁人,更不愿意嫁自己不喜欢的人,可是寻常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对我那个阿兄毫无用处,我说要出家入道,反倒让他没了办法。”
玉汝此时已怨极了圣人,听到有人能令他头疼没有办法,只觉得实乃喜事一桩,再望向惠姐姐的眼神不由就带了三分钦佩,小声道:“可是出家,做女冠子,会很清苦。”
惠国长公主一笑:“谁说的?即便做了女冠,我依然姓李,依然是惠国长公主,出个家而已,难道还会将我从宗室除名?”
自然是不会的,于是玉汝抿了抿唇,又咽了咽,趁势缓解喉间的干哑。
“更何况,嫁人就不苦吗?嫁了人,尊荣、权势、人脉至少一半都要分予婆家享受,先是为丈夫求官运亨通,生了孩子,又要为孩子的前程穷尽心血。你母亲任性一生,如今不也要为了丈夫儿子的安危、郑氏的百年荣耀呕心沥血吗?”
惠姐姐言之有理,玉汝一霎就想到了三娘。
那也是现成的例子,堂堂常宁郡主,嫁去了姚家,既要拿出自己的嫁妆宅子为姚家装点门户,也会为了小叔的前程去求郓王要一个国子监名额。她不过刚成亲,往后的帮扶、托举只会源源不断。
玉汝不由认同地点点头,便听惠国长公主继续唏嘘道:“富贵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不怪那些男人前赴后继,趋之若鹜。从前,我只是个不得重视的宗室县主,自然能做到不声不响也不争不抢,可如今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倘或还不能喜怒好恶皆随我意,岂不白白糟蹋了这独一无二的帝妹身份。我如今才享受不过两年,一想到将来嫁了人,这滔天的富贵权势便要拿去为他人做嫁衣裳,就觉得亏得慌。”
她捋一捋拂尘上的白牦牛尾,说到此处时,仿佛那一丝一缕的白拂便是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但凡少了一根,都心疼得要死。
“圣人被我这说法气得不行,直骂我荒唐,去九成宫避暑也不让我跟着,他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却给了我机会出宫、离开长安、游历四方。”
一想到这一路的见闻,她便难掩心潮澎湃,那是一段与长安的富贵圈养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经历。
“九成宫再巍峨,如何比得了波澜壮阔的万里江山?圣人啊,实在是小瞧我了。将来我的道殿,既要收容接济落魄的文人士子,也会向官宦世家的女眷广开大门。这些士子文人倘若有真才实学的,我便送他们一架青云梯,待他日位列朝中,便都是我忠心不二的门生和幕僚。若每座道殿能有三十户官宦女眷往来进香,我便能获知九十个朝臣的内宅私隐,待凑齐一百把柄,何愁文武百官不能尽为我所用呢?”
听起来真是个大胆而诱人,伏笔千里的谋划。玉汝怔怔地望着她,翕动着唇,颤颤巍巍地问:“姐姐,你也想做女皇吗?”
惠国长公主瞪她一眼:“造我亲哥的反,我疯了吗?”
那为什么要……
没等玉汝问出口,她自己便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我谋划这些,未必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要将权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将来无论我想做什么或是不想做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即便是圣人想要逼迫我、掌控我,我也有足够的能力去与他抗衡。”
“这便是我今日特地来此,要教给你的道理。”
“玉汝,和亲南昭,的确委屈了你。可既然事情已无法转圜,终日自怨自艾也无济于事。倘若你就以方才那副面貌嫁去南昭,只会叫蛮人轻视,觉得你软弱可欺。不要想着自己是棋盘上的棋子,而要想,你是大燕的公主,南昭的王后,此去南下千里,沿途佩金服紫的边疆大吏皆要尊你为君,口称千岁;到了南昭,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倘若再拿捏了那个南昭王,南昭上下岂不尽由得你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玉汝听得大受震撼:她们姓李的,是不是血脉里天生就有对权利的渴望之心,操弄之欲。
“我此前去王屋山学道,虽只待了几天,却也有些收获。道家讲贵高危至,便是告诉你我,即便到了至高之位,也要时时警惕。玉汝,事既已定,不要再心存抗拒,何妨学着接受,甚至是享受。享受富贵,但不安于富贵;享受权利,但不滥用权利;有机会,或许还可以享受情爱,但千万不要溺于情爱。也不要听我阿兄给你灌输的那些大道理,你自己活得畅快才是最重要的事。”
本是满含温情的谆谆教诲,玉汝心中虽五味杂陈地还未能完全释怀,却也十分感念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教导,不想刚刚还温善可亲的惠国长公主骤然便横眉厉色,换了副怒其不争的语气喝道:“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被骤然的动静吓得猝不及防,浑身一颤,愕然地望向那双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凤眸。
“先祖女皇曾被绞了头发困在感业寺做姑子,后来照样绝处逢生,做了千古第一女帝。你我皆为她的子嗣后代,骨子里天生就该有不屈的魂魄,去了哪里也不得辱没先人威名!”
惠国长公主振振有词,唯一的偏差,大概就是她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并非齐国大长公主亲生,身体里本就没有女皇的血脉传承。
真相难以启齿,她心中苦涩,面上却也深吸一口气,从肩到腹都耸动舒展着筋骨。
“姐姐说的,玉汝都记下了。但愿将来,你我能有在他乡重逢之日。”
“我等着。”惠国长公主敛容一笑,说罢打了个哈欠,拉出长长的一声“唔”。
“坐了几日的马车,人都要散架了。才刚回宫,又跑到你这儿来说了半晌话,撑不住了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得回去睡他个三天三夜,待你降蕃前日,再来为你添妆吧。”
惠国长公主一边说一边摆手,玉汝遂恭敬地将人一路送到殿门外,看着她一身清丽道袍遥遥远去,仿佛踏月飞升的出尘仙子。
回过头,见玉芙殿廊檐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黄叶,一圈一圈打着旋儿地飘落在槛外,风一吹,又往前梭了几厘,慢慢地窜到了她脚下。
玉汝垂首望着,叶落而知秋,距她离宫的日子,也不远了。
七月初一,她于宣政殿正式受册。礼部尚书为正使、中书侍郎为副使,持节宣诏、授予她金册与金印。
七月初二,南昭使臣纳聘,无数金银、珍宝和方物自延喜门抬入燕宫,她在麟德殿接见南昭迎亲使,那是个儒雅文人,言语间不卑不亢,看上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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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蛮夷倒更像个长安人。
七月初三,采薇舜英舜华亦学成归来,由陈尚仪指派,采薇任司言,舜华任司记,令她意外的是舜英,因身姿高挑,不笑时面露虎相,被陈尚仪认为有威慑之能,便让舜英领了宫人戒令纠察、执掌刑罚的司正一职。再加上早已落定的司药杜婉言,还另有司籍、司宾、司衣、司饰、司膳五名女官由陈尚仪领来玉芙殿,正式向她叩拜行礼。
玉汝亲自将人一一搀扶起来,哀叹道:“诸位大好年华,却要随我背井离乡,实在叫我于心不忍。可两国的和平,边境的安稳终究需要人去维系,重任落在你我肩上,也只能一往无前了。诸位家中若还有父母亲人,可一一告知于我,我会让郑氏族亲代为照拂看顾,尽我一点绵薄之力,也可免诸位后顾之忧。”
除了九位女官,还有比照寻常出降置府的公主而设的公主令、丞、录事各一人,以及粗使的女史十人,内侍十人,玉汝自体己里拿出金银玉帛分赏众人,众人自是感恩戴德,连称公主千岁,公主仁心万福。
至于姜媪,陈尚仪在得知她乃成安公主乳娘后曾询问是否要为其增设一职,玉汝摇头说不用。她私心里仍旧不希望阿姆一把年纪还随她背井离乡,只要没有差遣在身,阿姆便是自由的,将来若想回家养老了,她也能随时派人送她归乡。
七月初七,常宁郡主自洛阳赶来送嫁,远在九成宫的吉昌县主、密云县主及宗室里相熟的姊妹亦随圣驾返京,入宫来为她添妆。女郎们齐聚玉芙殿,对月穿针、喜蛛应巧,轻奏琴弦。一身清素道袍的惠国长公主格格不入,却也随众人一起,不论亲疏远近地皆真心为她向天祈愿,此去顺遂康宁。
七月初八,父兄及在京郑氏族亲得圣人恩旨入得内宫,她在玉芙殿一一话别。阿耶要她谨记身上重任,勿负圣恩,勿辱郑氏门楣;阿兄说常通书信,即使嫁作人妇亦是郑家女。她忍泪应下,嘱咐他们照看母亲,善待姨娘。
七月初九,长安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的雨,廊前雨滴如幕,廊外雨打残荷。她躺在榻上,罗幔四合,帐顶悬着龙涎香丸,看云烟缭缭,也清晰地听着殿外雨声渐歇,自檐角、树梢坠下清脆的雨滴,啪嗒一声,啪嗒又一声,一夜未眠。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公主仪驾自兴安门出燕宫,一路沿朱雀大街南行,再自明德门出皇城。
天子携文武百官亲送至临皋驿,太乐署和鼓吹署的乐工伶人在官道两侧奏《十二和》乐章,国子博士奉命赋诗相送。
玉汝登下厌翟车,作与天子和群臣的最后道别。
圣人今日亦着一声朝服,头顶通天冠,和她头戴九树花树、九枚宝钿的凤冠一样隆重,可圣人深深望她一眼,未再说什么例行公事的戒谕,而是自怀中掏出一枚玲珑玉印,递到玉汝手中。
她不明所以:“这是?”
“去岁那场及笄宴虽盛大,却并非你真正的生辰,姑母与郑卿亦不曾为你取字,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你生在初秋——秋,是丰收的季节,梧桐,亦是忠贞之木,朕亲自为你取了此字,并着人镌刻成印,他日若有难处,传言回来,盖上此印,朕便知道此为家书,求助之人是朕远在南昭的表妹,若有所求,表兄……会看着办的。”
秋风渐起,吹得道旁杨柳沙沙作响,直到拜别天子、群臣和沿途相送的百姓,复登厌翟车,姜媪与采薇放下两侧红锦车帷,她眼中悬而未决的泪才轰然倾泻。
身边人惊慌失措地忙问她发生何事,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梗着脖子摇头。溃败间翻过手腕,慢慢放松攥紧的手掌,那枚玉印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掌心。
一片水雾里,玉汝看清上面纂刻的两字: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