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16. 第十六章
    回到寝殿,玉汝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除了将那封诏书带回,郑重地供奉在了香案上后,她便坐到了窗边,再也没有动过。

    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动弹,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舜英舜华面面相觑,去讨采薇的主意,采薇也束手无策,她幼年时便跟在县主身边伺候,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娘子实则有十足的韧劲,即便是受了大长公主的笞打责罚,也从无怨言,从不灰心。

    “这次是县主的终身大事,能和从前那些课业相比吗?”舜英急的一跺脚,遂即径直冲到玉汝身边,蹲在她身前,紧握住县主冰冷的双手。

    “县主,婢子带您逃吧!我们姐妹有些功夫在身,一定护着您下山,离开行宫!”

    玉汝凝固的脸上微动,总算有了些无奈的笑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逃去哪儿呢?”

    她离天子太近了,越近,越比普通百姓更清楚那把龙椅到底拥有多少至高无上的权利。诏令之下,四海八荒莫敢不从;屠刀之下,奸臣杀得、蛮夷灭得、血脉至亲也诛得。

    除非她想立刻引颈就戮,否则就不能抗旨。

    舜华与采薇也围了过来,一人拽着她一片衣角,脸上涌出了未知的泪。

    “嫁去南昭,那么远的地方,您可怎么办呢?上回吉昌县主来时说,什么蛇虫鼠蚁,毒林密障,咱们去了还有命回吗?”

    “不是咱们,是我。”玉汝拍一拍她们惶恐不安的手,温声安抚:“明日便送你们回洛阳吧,郓王妃将你们送给我时,大概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故。至于采薇,你也跟她们一起走,留在公主府,母亲在上,你日子大概会不好过,去了洛阳,至少三娘不会亏待你,她身边有你,我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放心。”

    “那怎么可以?婢子自晓事起便在您身边伺候,您去哪里婢子便去哪里,刀山火海,您都不能撇下我。”仿佛是怕她立刻就要将自己送走,采薇干脆牢牢抱住她双腿,脑袋枕在她膝上,滚烫的泪滴落,将她的石榴裙也浸湿了。

    舜华舜英也说不要走,玉汝皱着眉看她们,不懂为什么这也要固执。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可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去了南昭,或许此生都无法回到故国的!”

    “可是,洛阳我们也回不去了……”舜华握着她衣角哀求道:“王妃没有跟您说实话,她将我们姐妹送给您,也是将我们托付给了您……”

    玉汝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有些难以启齿,舜华低着头躲避她的目光,玉汝只得转眸去看舜英。

    “……郓王自上了年纪,便喜食丹药,脾性也变得古怪易怒,甚至……有些好色,府里不少婢女都遭了毒手。王妃性情温和,管不住他,若非有常宁郡主在郓王府出降的机会,王妃也找不到理由将我们送走。”

    玉汝大惊失色,难以置信。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被她叫着阿舅的郓王,是个很和蔼的长辈,可若非如此,悉心调教的婢女,郓王妃又怎会轻易舍得送人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至于没有据实相告,大概是王妃温婉善良,哪怕明知丈夫行为不端,也要维护他在小辈面前的颜面。

    “回不去洛阳,你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我让人替你们除奴籍,再给你们一份金银细软,你们还年轻,又有功夫在身,或是谋个营生,或是找个心意相通的人厮守一生,天大地大,何必犯傻要跟着我呢?”

    “婢子要保护您!”舜英紧握着她手,“既然南昭非去不可,那您身边要有自己的心腹,要有能保护您的死士!您从王妃手里收下我们姐妹,便是对我们有再造之恩,后来又劝得大长公主开恩,于我们更是救命之恩!”

    玉汝哽咽着摇头:“这点微末的举手之劳,哪儿用得了你以命相报?”

    舜华抬起头,涕泗横流:“于您是举手之劳,于婢子,却是恩重如山。”

    舜英蓦地站起身,将窗边已经歪七扭八悲作一团的几人吓了一跳,她看着三双惊愕的眼,轻咳了声,一扫方才的惶恐,强自镇定道:“不过就是个南昭,西南小夷尔,虽然远了些,未必就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婢子虽不懂朝政大事,却也知道我朝强盛而南昭弱小,县主已经是圣人亲封的公主,是他们的国王百般求来的金枝玉叶,若有慢待或为难,圣人不会答应,燕军的铁蹄也不会答应!”

    她越说越有底气,越想越觉得南昭不是那么可怖,除却那些未知的环境劣势,至少那个南昭新任的国王,在这些时日宫人们的窃窃私语里,是个既聪明又勇武的年轻郎君,年龄配得上,家世也配得上。

    “您去了咸亨殿这么久,同圣人说了些什么呢?圣人可有讲南昭国王是个怎样的人?模样是丑是俊,脾气是好是坏?您奉旨和亲,是国家大义,是为了两国边境百姓的和平安定谋福祉,圣人总不能将您嫁去南昭就不管您了吧!”

    玉汝不由回想起咸亨殿时圣人精妙的步步为营,先戳破她的身世让她方寸大乱,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画一个宏大的伟愿蛊惑她心甘情愿地去卖力。

    “圣人好厉害,三言两语就能煽动人心。”她命苦地轻笑一声,突然想起他那血腥的御极之路。

    谋害太子、诛杀亲王,他身边那些递刀的亲随、献计的幕僚和站队效忠的心腹大臣,也是被这样蛊惑得连造反也死心塌地吗?

    玉汝长长吐一口气,让这些揣测臆想随胸中吐出的闷气一起从脑中消弭,定了定心神。

    “你们俩来我身边跟着采薇也学习了快两月,自觉对什么事项还算能上手呢?”

    舜英虎目含泪:“县主是嫌我们姐妹愚钝,还是要赶我们走吗?”

    玉汝说不是,抬手揩去她眼角湿润,严肃道:“既然你们拿定主意要跟着我去南昭,那咱们就要好好谋划。你说得对,我是他们国王千万百计求娶的公主,是他们想要联姻,想要一个能依附中原与威慑邻国的武器,那么至少,在南昭对我朝有异心之前,我都会受到礼遇。可山高水长啊,我们去到别人的地盘,人生地不熟的,四周都是未知的环境和陌生的语言,等着我们的不是危机四伏就是举步维艰,即便做公主,做王后,也不能高枕无忧。”

    “明天,礼部、鸿胪寺、尚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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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会开始筹备我出降的诸多事宜。按制,我可以有九名司掌不同差遣的陪嫁女官,与其让不认识的人来我身边,不如由你们各领一项,如此一来,你们便是朝廷名簿上登记在册,奉命陪嫁的侍臣,受朝廷差使,享朝廷俸禄,南昭亦不能随意处置。”

    公主自然尊贵,可服侍公主的奴婢就未必了。在上朝是奴,去了南昭便是外来的奴,搓扁揉圆全由人家,有个官方的身份,至少能多几分保障。

    这是县主在为她们尽力周全盘算,三人很快明白过来,便都立刻抹了泪洗了脸,抄录的抄录,点茶的点茶,全情投入在精进才干里,殿内灯烛燃了整整一夜,很有些仆随主人的刻苦潜质。

    翌日,尚仪并尚服尚功三局宫人走马观花般在玉汝这小小侧殿轮番上阵。

    先是尚服局为她量体裁衣,除了要重新赶制正式受册的翟衣和出嫁的礼衣外,还要替她准备好未来符合公主和王后双重身份的四季衣裳,入寝、劳作、待客、日常燕居、朝会宴饮等,不同场合的服饰皆要齐备。

    再是尚功局手捧一本又一本的图册供她挑选,大到床榻、书案、不同用途的柜匣箱笼、全套的茶具食具药具盥洗用具,小到金银铜玉各制的摆件,绫罗绢纱各色的帘帐被枕,金玉、珍珠、翡翠等各种材质不同式样的首饰环佩。

    玉汝看得眼花缭乱,开始有了些她真的快要出嫁的实感。

    轮到尚仪局时,玉汝在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官开口前,先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女官掖着手迟疑道:“公主身边有更多体己的人侍奉自然是好,可能不能担领女官之职,尚仪局自有一套严格的标准。这不仅是为了不堕我朝赫赫威名,也是为了公主在异国他乡也能受到最细致妥帖的照顾。”

    玉汝不高兴了,冷着脸说:“我的人,难道我还不知道她们能不能侍奉得细致妥帖?”

    女官将腰压得更低,语气也软了几分:“陪嫁人员、侍臣任免自然都是要听从公主意愿的,既然都是您身边侍奉惯了的婢女,想来资质能力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不如这样,倘若几位姑娘不弃,我遣几位资深的宫人来教授几日,像掌宣传启奏、内外传话的司言女官,掌宾客会见、宴会筹办的司宾女官,掌公主陪嫁的文簿出纳整理和保管的司记女官,只要胆大心细人稳重对公主又绝对忠心,熟悉礼仪规制后便能充任。”

    女官一俯首,又正色说但是:“诸如司药、司膳、司衣、司饰这几位,非得独擅胜场,专于此技的人担任不可,这也是为了公主未来在南昭能顺心无忧,万万马虎不得。”

    肯退让,但也有坚守,至少听上去是有在为她用心筹备,玉汝缓和了神色,感念颔首:“那便有劳尚仪为我多费心了。”

    女官再次行礼:“职责所在。”

    待尚仪局的事毕,先前挤挤挨挨几乎要下不去脚的殿内一时空了下来,但宫人们仍在走动忙碌,为她收拾行装和箱笼。

    三日后,她需得先行返回长安,于燕宫待嫁。

    临行前夜,飞鹤殿有人求见,玉汝万万没有想到,连去南昭吃苦这种事都有人络绎不绝地要陪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