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一身的落寞,玉汝在婢女的服侍下重新盥洗、匀面、梳妆。
采薇为她挽了一个双鬟望仙髻,髻上缀金钿,鬟上缠发带,看上去富贵逼人又仙气飘飘。她对镜时尽量不去看菱镜里那些担忧关切的眼神,却总绕不开余光,仿佛它们是可以飘动的蜉蝣,能无孔不入地自镜中钻出,再密密匝匝地噬入她骨血里。
“先别说话,也别那样看我,否则忙活半天,又要重新盥洗。我倒是时间尽够的,可圣人那里,怕是还在咸亨殿等我去谢恩呢。”
玉汝以手覆眼,避开一切投向她的同情和怜悯,也杜绝自己再次崩溃落泪。
从飞鹤殿到咸亨殿,近到只用推窗便能窥见廊庑下穿行的宫人,远到走起来,要攀一座山,跨一座飞廊,再经过一眼望不到边的玉阶高台。
咸亨殿太高了,登上来时让她想起上元夜见过的寻橦走索,那些伶人的表演惊险又刺激,每一个满堂喝彩的绝技之下,不知道都要付出多少年的艰辛才能成就。
“县主!是贵乡县主来了!”
先前传旨的内侍见到她如见到救星,捧着先前没有颁授出去的烫手诏书向她飞奔过来。身后跟着他的上峰,天子身边的内侍监程少馗,虽一样是阔步而来,神态却稳重从容许多。
位处咸亨殿,又有顶头上司做后盾,传旨内侍的底气显然比先前足了许多,在她面前站定后颇为傲娇地一扫麈拂,妄自瞪起一双眼道:“县主,这可是天子诏书,已经颁喻天下……”
玉汝眉也不抬,肃颜打断他:“既已晓谕天下,为何还称我县主?”
紧随其后的程少馗立刻从善如流朝她行礼:“奴婢们无状,冒犯成安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那传旨内侍立刻丧着脸跪倒在地,口中高喊着公主恕罪,诏书却仍双手以捧,高高举起。
程少馗看她一眼,片刻后躬身请道:“圣人有吩咐,若公主请见,不必通传。您请随奴婢来。”
所以圣人不愧是圣人,料定了她不敢抗旨,早晚会来这里走一遭的。
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像她,自诩近水知鱼性,近山知鸟音,实则不过是鼠目光,井底蛙,管窥蠡测,自食恶果。
曾经听她那样信誓旦旦一通分析的舜英舜华,如今多半也已后悔跟了她这样一个愚蠢又自负的主人吧。
玉汝自嘲一笑,遂即脚尖半踅,随程少馗踏入殿内。
一路行来,咸亨殿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已不大相同了,先帝在时殿内古朴典雅,从暗金绣纹的帷帐到镶金砌玉的摆件,桩桩样样都是匠人的别出心裁,巧夺天工。
眼下呢,则要显得空旷、俭素许多。
不见皇家奢华气派,就连殿中摆设也少。除了上面那一张不能挪动的髹金雕龙宝座和金丝楠木御案外,玉汝环视四周,竟找不到第二把可以坐人的椅子。
圣人年纪轻轻,便开始奉行节俭吗?
玉汝对此假象表示深深的怀疑,心中不住腹诽,面上却平静无波,照常恭敬地微微屈膝、俯首,在圣人从御案上抬起头时行过万福礼。
本朝女子地位崇高,除了父母祖宗,哪怕是面对天子,日常也不必动不动地叩头跪拜行大礼 。
可今日屈膝的时间委实太久了,玉汝迟迟等不到座上人一句“免礼”,她便只能继续勉力维持行礼的动作,或许再有一个瞬息的时间,她的双腿便会承受不住,脱力跌倒。
“圣人是在等妾谢恩吗?”
玉汝心中有气,声音泠泠,是她从前不敢想的放肆。她索性抬起头,迎面直视圣人望过来的双眼,那眸光似利刃,轻易就能削肉剜骨,可她不能退,第一句便露了怯,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知你不服,不必勉强。”
玉汝听见他轻笑一声,似乎是在讥嘲她的不自量力,然后又闲闲地道一句“免礼”,仿佛是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
玉汝立刻直起身,挺直了背,将微微轻颤的小腿掩在层层叠叠的石榴裙之下。
殿内一时阒然无声,天子好整以暇,玉汝破罐破摔,两人隔着御案、氍毹、涌动的空气遥遥对视,谁也不曾开口。
这架势吓坏了殿内侍立的宫人,程少馗悄无声息搬来张杌凳,趁摆在她身后的功夫低声劝了句:“公主莫要糊涂啊。”
玉汝深吸口气,冷静地敛衽、落座。
“妾愚钝,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还望圣人不吝赐教,为妾解惑。”
她入座,上首天子却慢悠悠起身,一挥手,殿中众人便尽数退去。咸亨殿雕花的殿门被轻轻阖上,天光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
“朕也很疑惑,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和封号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朕给你机会做自己,证明自己,怎么还不愿意?”
玉汝身形一僵,心中大震:“圣人,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天子看她仍在强撑,并不急着拆穿,而是引颈鹄立,目光深远,仿佛是在回忆很久远的过去。
“玉汝……”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喃喃念出,可是他的目光并未随之落到她的身上。
“那个孩子夭折时,朕已是晓事的年纪,亲眼见过姑姑的形销骨立,先帝的忧心不已,又怎么会对突然冒出来的你,没有丝毫疑惑呢?”
“不过这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先帝又爱屋及乌对你极为偏宠,久而久之,知道的人不会计较你的来历,不知道的人更不会怀疑你的血脉,就连朕,跟在一旁看先帝手把手教你打马毬时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玉汝早已在天子的声音里摇摇欲坠,她无意识攥住杌凳边缘,听他仍在滔滔不绝细数自己不愿提起的真相。
“真正受尽万千宠爱的人,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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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骄纵,爱恨随风。而你自知这一切荣耀都不是真正属于你,你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领受,便只能愈加恭谨、顺从、善解人意。”天子顿了顿,叹一声:“长安街头巷尾至今还在对你去岁那场盛大的及笄礼津津乐道,可那根本不是你的生辰,对吗?”
玉汝愤恨无比,很想上前捂住他嘴让他不要再说,可他是天子,不能打,不能骂,连抬眼瞪他都是冒犯,她无可奈何地听完,仿佛受了场凌迟酷刑,直到最后也只能翕动着唇,面如死灰:“圣人果真厉害,几句话就能戳痛人心。”
天子并不在意她的讥讽,笑着从御案后转过身,宝座后繁复的黼扆露出斧形的黑白纹路,将他的面目衬得更加龙威燕颔。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郑玉汝,贵乡县主,这些名号头衔都不属于你。可朕的诏书、册文、公主金印,却是真正赐予你,只属于你的东西啊。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做别人的替身,而是朕亲封的成安公主,是才德品貌受朝廷认可,是上为社稷,下为黎庶,承担边境安定之重任的国家功臣,你和亲南昭不是去为你父兄谋一条后路,而是为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玉汝几乎要笑涕出血来。
不愧是帝王,竟然能将要她一个小小女子去牺牲的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仿佛和亲外藩是多么好的一项归宿,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心虚,看到了自己的能力,所以力排众议,将这个大好机会施舍给了她。
“这样的大义,这样的重任,妾才疏志薄,如何肩负得起社稷和黎民的期待?”
玉汝低下头,看自己瘦削的身躯在地砖上的影子是那样渺小的一团。
“那便只为你自己。”
天子从丹墀上举步而下,停在她身前,投下一个伟岸的身躯。
“去做南昭的王后,辅佐他,支撑他,然后诞下有你一半血脉的南昭王子,让他成为南昭下一代的王,从此,南昭世世代代都将仰慕中原的文化,成为大燕天然的甥婿盟友。”
玉汝怔怔地,抬眸时被逼红了眼眶:“圣人,您说的未来太深远,目标太宏大,妾做不到。”
“你需得做到。”
“这世上没有能万寿无疆的帝王,也没有会绵延永续的国祚。千秋万代之后,或许燕朝都已覆灭,可南昭那片土地上,还会有你血脉的传承,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圣人的话振聋发聩,而玉汝无力反驳。
她被说动了吗?并不是的。
她没有那样汹涌的野心,也并不想做青史留名的万世功臣,她只是清楚知道,抗旨等于想死,而她既没有自刎的勇气,也承担不起牵连家族的罪名。
所以她只能默默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似乎对她寄予厚望的天子,盈盈拜下。
“那么,请圣人传召熟知南昭文化习性的官吏为妾授课,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