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能同意吗?”
不用提南昭的凶险,也不用列数去国离乡的寂寥,杜婉言与采薇她们不一样,不是身为奴籍又毫无挂碍只能一心一意跟着她的处境。
杜婉言,心里有牵挂的人。
玉汝斜倚在窗边的檀木椅上,一臂搭着半开的窗沿,肩上披帛随夜风张扬起来,像是随时能带着她跃出去的苍穹牵引。
杜婉言看得心惊肉跳,而她说的话更是让人震悚。
“你怎么……”
玉汝轻轻一笑,呵出一圈白雾,转瞬就消散了。
“上次我就发现了。他是肩挑日月的君王,却也肯为你睡那一亩三分地的值舍,谁能想到呢,堂堂天子也会为了七情六欲委屈自己,有这么一份情谊在,姐姐怎么舍得下他,陪我去什么南昭呢?”
被亲近的人窥见私隐,杜婉言红着脸大窘,怪不得后来一直没再见到她,原来是有意回避。
可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杜婉言走近两步,那窗外的风丝丝凉浸进来,将那一霎红靥吹得透透的。
“你知道吗?我有时,真的很唾弃我自己,明明恨他,又放不下他。”
“柳昭容骂的没错,我实在是一个矫情又懦弱的人。杜家的灭顶之灾皆因他而起,我恨他恨的要死,可真有动手的机会时,又没有那个勇气去报仇。可要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地待在他身边,不顾廉耻,不顾父母亲友,我也做不到……如今,他固然对我还有一丝情谊,可年深日久,谁又能保证这情谊能延续多久呢?我不想做一个深宫里等君王顾盼的怨妇,也不想将来为了算计恩宠得失而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长安没有我牵挂的人了,就让我陪公主一起去南昭吧!”
玉汝知道杜婉言必是思虑周全才来请求的,什么劝阻的话都不会将她吓退,所以仍幽幽地重复那句:“圣人能同意吗?”
杜婉言于是再上前两步,将玉汝纤弱的手臂从窗沿上搬下,再将那扇半开的窗牖哐一声紧阖。
“圣人要做明君,一切爱而不当,好而无度的人事,都能舍弃。”
玉汝还在犹疑地不说话,杜婉言却只当她答应了,非常自然地立刻就进入了女官身份,一会儿吩咐宫人去煮姜汤,一会儿又在桌案前点了支安息香。
“你眼下青乌,应是这几日失眠浅睡的缘故,方才又在窗边吹了这么久的风,晚上多半会头疼。有天大的事,也要吃好喝好睡好,才能有一个康健的身体去应对。”
本是替她理着衣襟的手,随这话停了停,然后自然地拜下,和膝盖额头一起紧贴在地。
“请公主选我吧,奴婢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您身边司药女官的位置。”
于是,当尚仪女官看到玉汝身后多出来的杜婉言时,仅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人选。
“杜司药本就是尚药局医官,医术自是无可挑剔,既然愿意自己请缨,稍后奴婢便着人回禀皇后娘娘,公主身边的司药一职便就这么定了。”
然后又说:“公主,起驾吧。”
和来时一样,女官在前导引,仆从在后跟随。只是也有些细微的不同,譬如导引的女官品秩更高,跟随的仆从更多,甚至还有两列金吾卫在前开道,左右护送。
等过了崎岖的山路,出了九成宫,行到宽阔的大道上,恭候在那里的排场就更大了。
驾二马的厌翟车,紫油纁,红锦帷,驭手十人,再加上手捧雉尾扇、偃盖、团扇的内给使十六人。
这是属于公主的卤簿,玉汝并不陌生。
至于多出来的两列金吾卫作护从,她粗略目测了下,大约四五十人,莫不是为着防止她中途逃跑吧?
有些好笑,可她笑不出来。上车前忍不住踅身回望这座架在山间的的巍峨行宫,好像是第一次发现它是如此地巧夺天工,不可思议。她怅然若失,也虔诚仰望,想要将这样壮丽的风景和华彩深深镌刻进脑海里,这样,将来若有过不去的坎儿时,至少有足够多美好的故国回忆能让她慢慢怀念。
看着看着,宏伟的山景里突兀地冒出个人影来,玉汝霎时就红了眼眶。
自和亲诏书下达,她与母亲之间就有了不可磨灭的隔阂。她每日照旧晨昏定省,但只在殿门前叩头,她不入内,大长公主亦从不传召。及至刚刚起驾离开行宫,也只是隔着紧阖的一扇殿门稽首。
她知道两相再见面难免尴尬,纵是表现得依依不舍也未必情真意切,可没有当面再告别,终究是会让人挂心的遗憾。
母亲亦是如此想吗?
所以即便只是遥遥一眼,玉汝也觉得,足够了。
母亲的披帛裙摆在风中招展,像是在朝她遥遥挥手。最重仪态体统的齐国大长公主当然是不会做这样的动作,可她情不自禁,翘首跂踵,擎起手回应。
“公主,起驾吧。”
最多的不舍也不能误了吉时。尚仪女官再次催促,亲自上前搀了她登车。女官也将随她一道回宫,协办出降和亲的诸多事宜。
“这时日回宫,正是暑热的时候,好在圣人体恤,特地下令,着人将大长公主出阁前住的玉芙殿收拾了出来,供您居住。”
尚仪所说的玉芙殿,玉汝亦早有耳闻。
先帝最钟爱的女儿,衣食住行一应皆是最好,就连寝殿,也精致奢华胜过他处。据说殿内地铺暖玉,冬日赤足也不觉凉,又造一巨大风车,四角置冰雕,夏日里水流车动清风习习。
即便母亲不在,她的余荫也俯拾皆是。
玉汝感慨万千,心绪也从车窗外的重峦叠嶂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稻田而放平,她放下车帷,将目光落回尚仪女官身上。
“尚仪为我奔走数日,我却还未请教尚仪姓名?”
尚仪女官忙俯了俯身:“一入宫门深似海,周围人多称职务不称姓名,奴婢习惯了,竟也忘记向公主自报家门,望您见谅。奴婢姓陈,闺名茵如。”
玉汝颔首赞道:“绿草如茵,很是诗情画意。”
陈尚仪赧然道谢,便听玉汝又问:“太史局择定七月初十为我降蕃日,算起来也只两月余了,我心中惶恐,不知时间是否来得及,宫中能否支应开,出降时那些繁琐的礼仪规矩又是否能短时间内学会?”
“事涉两国,又关乎我朝体面,自圣人下诏日起,宫里宫外立时便筹备了起来,莫说两月,便是两日,也一定会漂漂亮亮、稳稳当当地为您置办好一切。至于那些规矩礼仪,公主本就出身宗室,在大长公主身边耳濡目染知知甚多,只需奴婢们一一详尽细节之处,公主自能融会贯通。”
可成安公主并不是寻常出降,担了和亲的重任,便是要往他国去讨前程,好在这事圣人也有示下,陈尚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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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并禀道:“除了尚仪局,圣人还指了礼部和鸿胪寺多位官员待诏,公主但有南昭相关想要了解的,他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汝笑笑,没什么多余情绪地说:“那我便放心了。”
对她来说,一切都来得太突然。面上镇定自若,实则茫茫然不知所往,直到今天,直到回宫,全然都是被推着在往前走,她尚未做好出嫁的准备,却已经要紧锣密鼓地投入到各种备嫁的章程里。
先是尚仪局女官来教授出降的各种典礼仪制,正如陈尚仪所说,这对自幼便出入皇宫大内,在公主母亲身边耳濡目染的她来说简直驾轻就熟,并不为难。
再是吏部侍郎带来了剑南一带文武官员的画像和甲历,甲历里详细记载了各人的出身、履历和考绩,从剑南节度使裴源自,到姚州、嶲州、戎州、播州等与南昭接壤且有重要战略意义的边境官吏皆要一一了解熟记。
接着是她陪嫁中的茶树、甘蔗、占城稻等农作物种子,由司农寺教授她种植培育之法。而《茶经》、《司牧安骥集》、《齐民要术》、《大衍历》、《备急千金要方》等农书、历书、医书,虽也有专业的文士、农官、医官和各类匠人共二十人组成的陪嫁队伍时时为她传道授业,但出发之前依然是熟读得越多越好。
这期间自然也少不了几位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来为她讲授南昭的王室历史、政治军事以及风俗习性。
“南昭王,米阁洛,是叫这个名儿吧?”
玉汝偏了偏头,问对面正襟危坐的鸿胪寺通事舍人。
很难想象,嘴里这个名字遥远又冰冷得好似史书上的陌生人,却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夫君。她第一次念出来,觉得拗口又没有逻辑,实在有些懵懵然的恍惚之感。
殿内四角置着冰雕,风车汩汩转着带来流动的清风,盛夏里未熏香,只在檐下挂了驱蚊明目的香包,桌案上则湃着新鲜瓜果,宫人不煮茶,而是奉了一盏冰镇过的紫苏饮。
通事先行礼谢过,而后才在公主的颔首示意下端正落座,俯首道了声“正是”,便听她面露不解,又问:“可我记得,南昭老王名蒙义逊,米阁洛是他的侄子,他们怎么不一个姓?”
茶汤要用盏,紫苏饮却要用琉璃碗。通事垂首望着琉璃里清透的饮子,尽量控制自己忍不住想要向上抬眸的眼神,向公主娓娓解惑。
“南昭王室取名是以父子连名的方式,没有固定的姓氏。父亲的最后一个字,便作为儿子的第一个字来取名。譬如南昭老王蒙义逊的长子,也就是原本的坦绰,便名逊师任,而如今的南昭王,其父原本是南昭老王的兄长,名蒙亚米,因而从其父名,便叫了米阁洛。”
玉汝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明是明白了,可那些个蒙啊米的,好几个人名都没记住,不由懒散地轻笑一声。
“真有意思,像名字接龙似的。”
通事亦堆起笑来陪道:“是的,公主与南昭王将来若有弄璋之喜,王子便要以洛起名了。”
……多可怕,她如今尚未出嫁,却是从圣人到眼前的鸿胪寺小小官吏都已经畅想到了她的子嗣后代。
她被震愕得久久不能回神,几乎忘了还要问些什么,反倒是对面的通事憋着一肚子话急不可待,终究忍不住反问她。
“公主难道就不关心南昭王人品相貌如何?气度风范如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