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14. 第十四章
    “齐国大长公主之女郑氏,毓出名门,质禀娴和,实宗室之光仪,固可以保合戎庭,宜膺远好,以宠名蕃,是用册尔为成安公主,出降南昭国主,云南王米阁洛。服兹嘉命,可不慎欤!”①

    传旨的内侍将册封诏书念得抑扬顿挫,字字清晰,句句激昂。

    玉汝却魂飞天外,耳畔中响起的每一句用以形容她的嘉赏和赞誉,都恍惚抽离得像一场很远的梦。她不明白,怎么会是她,怎么能是她,怎么这么突然,怎么会如此轻轻巧巧就被决定了命运。

    “公主……成安公主……”

    有人在身前喋喋不休,大概是未得到回应,遂不死心地又上前几步,继续小声唤着。

    玉汝茫然地回过神,终于意识到,是在唤她。

    她仍保持着跪地听旨的动作,眼皮轻轻一掀,看见一张赔笑但隐含催促和警告的脸。

    是了,按礼,接下来她该叩头领旨,拜谢天恩。

    可是,山风轻拂,绿罗帔和绛纱裙被吹得暗潮涌动,她忍了又忍,定了又定,怎么也谢不出这违心的圣恩。

    传旨的内侍鲜少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为难之际只得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将已宣读完的诏书合成卷轴,双手递到她眼前。仿佛无需她再多言、多做什么,只要肯亲手接过,哪怕漏了程序礼仪,也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般顺利地完成这趟差事。

    玉汝却垂手未接,她默然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惊呼里,后退一步,然后卒然折身,奔向殿内。

    有闻讯的宫人上前来拦,皆被她一往无前的气势吓退。

    玉汝从未觉得母亲所居的飞鹤殿内有这样多的帷幔、珠帘,可再深广的殿宇都有尽头,她慢慢走近了,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端坐于榻上,双眉微皱便能让人心生惧意。

    “母亲……”

    她哽咽着,无声跪落在地,一路膝行过去,紧紧攥住母亲的袍角。

    “您听到了吗?圣人要将我嫁去南昭,您想想办法啊母亲!”

    齐国大长公主低头望着她,语气哀怜:“圣旨已下,即便是母亲,也不能违抗皇命。”

    不,不是的。这不是齐国大长公主应该有的反应,更不是玉汝印象里不畏皇权的母亲。她突然顿悟,可心底还存有一丝侥幸,任由攥着的指尖紧紧嵌进掌心,仿佛那袍角是她不能放开的救命稻草。

    “可是,数月前,三娘赐婚旨意传来时,母亲也曾数次上表反对,明知会惹怒圣人,依然不管不顾不听劝阻,不是吗?”

    大长公主拧眉沉声:“结果呢?有用吗?”

    玉汝沉默了,落寞地垂下头,长久不知如何言语。

    结果当然无用,可她期盼的不仅仅是一个结果。

    “您早就料到了,是吗?”

    良久之后,她开口时喉间哽了下,似有刀片划过。

    这次沉默的轮到大长公主。

    玉汝不敢抬头,双眸盯着身下的沉香木地板,再开口时已掩去了颤音。

    “女儿刚刚进殿时,突然想起幼时有一年,也是这样的盛夏。三娘与我,偷偷捉了只络纬来玩,那虫儿振翅的声音宛如纺线,我们稀奇地叽叽喳喳,为它取名织娘,聊了半日。入夜后三娘被先太子妃接走,母亲则唤了我过去,叱我堂堂淑女,竟以虫为戏,不务正业。”

    “那时我便知道,飞鹤殿?碧瓦朱甍,丹楹刻桷,却实是座木头做的华殿,不隔音,也没有秘密。”

    “吉昌县主那日来时动静不小,母亲即便安坐殿中,也能万事悉知。更何况,这几日有关南昭的消息早已在行宫沸沸扬扬。韩王自称重病,将一家子女眷都接回了长安侍疾;平原大长公主逢人便说娖娘年幼,心智未开,令她头疼;皇后娘娘召见了几位世家贵女,赐宴恩裳,却被各家夫人哭湿了凤袍。”

    “母亲,可曾有一刻为女儿想过、担忧过?”

    话落一顿,抬起头直面母亲的双眸,试图从那双生来尊贵的凤目里找到一丝松动的神情。

    “或者说,您谋划此事时,可曾有一刻因为女儿犹豫过、动摇过?”

    大长公主闻言脸色一变:“此事全凭圣意,本宫如何谋划?”

    玉汝不由苦笑:“您什么都不做,在圣人眼里就是默许。”

    大长公主眸里闪过一丝愠怒,那是被人看穿的不悦。可对上这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再如何冷硬的心肠也忘不了她是如何在自己膝下承欢了十余年。

    “先帝去了,公主府、郑氏,皆是一落千丈。本宫固然还有些余威,可眼瞧着龙椅上那人越坐越稳,越来越势大,谁知什么时候,咱们全家就要跟先太子一样,先无端暴毙,再被零落成泥,碾在四处呢?三娘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母亲这辈子是低不了头了,可你的父兄还要在天子手底下讨前程,你去了南昭,便是肩负两国邦交重任,有功于社稷,黎民百姓皆要感念你的大义,将来即便天子想要动手,也会受制于悠悠众口。”

    明明是在盛夏,明明她风寒早已痊愈,玉汝却觉得遍体生寒,凉彻心扉。

    “就因为,我不是母亲亲生的骨肉,所以即便万事听从,承欢膝下了十余年,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舍弃的工具,用来牺牲的棋子,是吗?”

    方才还在循循善诱的大长公主骤然冷了双眸,凌厉地盯着她:“原来你一直记得。”

    大长公主蓦地甩袖起身,居高临下微睨着她。

    她被那眼神刺痛,卑微地伏下身去,额头埋进沉香木铺就的地板,浮香却冷硬。有隐忍的泪终于不堪重负,从眼角无声滚落,瞬间洇没在深褐色的纹路里。

    玉汝原以为,这样残忍的真相永远不可能从自己嘴里道出。

    是的,她并非齐国大长公主的骨肉。匍匐在公主脚下,隐居在静安楼里的饶氏才是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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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诞育她的生母。

    当年,齐国大长公主在诞下长子后再度有孕,第二胎怀像不好,孕中难受,自幼富贵娇宠的公主不堪再受妊娠痛苦,所以决意待诞下这一胎后便不再亲育子嗣。可郑有衡是荥阳郑氏寄予厚望的一族之长,怎可后嗣稀薄,公主便将自己的陪嫁女官送予驸马,并慷慨地表示,若将来有庶子庶女诞生,皆可记作她的子嗣。

    公主的亲女艰难降生时,女官饶氏也有了身孕。什么都没发生时自然可以言语慷慨,可真正种出了花结出了果,公主又觉得自己受到了来自丈夫和心腹的双双背叛。她后悔,痛苦,难以纾解的愁怨让她疏于对幼女的照顾,那个真正一出生便被先帝册封为贵乡县主的小女孩儿,因为生来体弱,没有活过三岁。

    公主以泪洗面,驸马和女官亦悔愧不已,于是她被抱到公主膝下,代替那个夭折了的阿姊,成为了母亲的女儿。

    视线里那双缀珠的云锦笏头履朝前踱了两步,玉汝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再次响起。

    “你既然记得,就更应该清楚,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金玉珠钗,你逾制的封号、食邑,你众星捧月的县主身份,令人景仰的容颜气度,诗书礼乐射样样精通的才情,从上到下,从内至外所拥有的一切尊贵,都是来自本宫的恩赐!”

    大长公主弯下腰,伸手将她深埋于地的脸颊捞起,凤目微睐,带着几分怜悯:“你那么丁点儿到本宫身边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玉汝绝望地闭上眼:“是,这一点我比母亲记得更清楚,日日夜夜铭记于心,从不敢忘。”

    她父亲与生母之间有过情谊吗?对她的降生有过期待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年父亲重视家族兴衰,生母忠心侍主绝对服从,在有限的年幼记忆里,自己从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眷顾与爱护。

    她的存在,是在去到齐国大长公主身边后才有了意义。

    母亲说得没错,哪怕她只是为了慰藉母亲的丧女之痛,做了一个赎罪的替身,但她切切实实也享受到了许多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尊贵的出身,宗室的特权,先帝那么多子孙后代,没有半分血脉继承的她却享受了许多亲王郡王也没有的偏爱圣宠。

    大长公主笑了,掌心轻抚,极温柔地替她揩去眼角湿润:“那么,孩子,如今就是你回报母亲的时候。南昭虽远,你嫁过去却是一国王后,尊崇富贵更甚。你瞧,母亲多疼爱你,哪怕是权衡利弊的利用,也会给你寻一个最好的去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玉汝下意识紧了紧手,掌中却空空如也。原来刚刚母亲甩袖时,她的袍角便已经自手中抽落,她明明那么用力,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

    全身力气瞬间似被抽干,她颓然地向后膝下两步,再次稽首在地。

    “女儿明白了。”

    “日后女儿不能再在母亲身前尽孝,万望母亲珍重自身,岁岁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