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13. 第十三章
    槐序时节,天台山上迎风而放的槐花仿佛一夜长出来的月白灯笼,点染在九成宫的树梢、山巅、瑶池鹤渚,连空气里都是甜润的清香。

    宫人推开临崖的几扇直棂窗,山间清风悠悠地飘进来,偶尔卷入几朵还带着晨露的花蕊。

    齐国大长公主心血来潮,午膳要用槐花麦饭。

    地上飘落的沾了泥垢的不行,一定要树梢上开得最艳最盛最新鲜的那几簇,于是持戈持戟的金吾卫被女官支使着登高去摘,平日里舞刀弄剑的铁血男儿被迫学着兰花指,轻轻地拈枝,再小心地捧下。

    玉汝从洞开的窗牖看出去,一个年轻的金吾卫正被头戴宝钿金花的女官愠怒叱道:“简直是辣手摧花啊,你这么用力,花瓣儿都碎了!”

    金吾卫只好笨拙又生涩地调整姿势减轻力道,帮他扶着云梯的小宫女们则是忍俊不禁,低着头偷笑。

    远处的嬉笑声渐渐被耳畔的“咕噜咕噜”盖过,玉汝回过头,纹银茶釜里涌泉连珠,是水沸了。

    舜英用厚厚的葛布包裹把手提起茶釜,将火候正好的沸水缓缓倒入鎏金莲瓣茶盏中,盏中茶叶与花叶随水流转,晕出一道道漂亮的波纹和漩涡。

    采薇在一旁指点,点头道:“对,就是这样,要顺着杯沿缓慢倒入,不能直接将沸水倒在茶叶上。”

    舜华则伏在一旁桌案上学着抄录名册进出,笔顿时洇了一滴墨,手忙脚乱地将这页撕掉又重头写过。

    行宫的日子是真正地山陵浸远,岁月骛过。

    除了刚来时一场风寒病倒让玉汝精神萎靡又心绪不宁了几日外,往后的日子实在算得上悠闲自得。

    她或是陪在母亲身前侍奉,或是同宗室姊妹们玩乐,偶尔也会与儿郎们比几场马毬,只要没有力量、技艺、身份、气势都远胜于她的天子下场,玉汝基本都能遥遥领先,力压全场。

    闲暇的时候会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杜婉言,但一想到可能会在那里遇到不该遇到的人,可以想见到的尴尬场景便让她直接退缩了。于是,便像现在这样,待在殿内闲坐发呆,享受难得的惬意。

    “不得了了——”

    吉昌县主裹了阵风进来,脸色如临大敌,将飞鹤殿的平静骤然打破。

    玉汝不明所以,拉了她在自己铺了竹簟的躺椅上紧挨着坐下,又将刚温好的茶递过去,让她先喝一口缓足了气再说话。

    “怎么了?你又同娖娘闹了?”

    密云县主名袁娖,娖娘是她的乳名。据说是刚生下来时皱皱巴巴,平原大长公主虚弱地瞧了眼女儿,觉得五官不立体,模样不周正,便以娖字为乳名,盼她长大后至少是个齐整的样子。

    “不是。”吉昌县主大饮一口,焦急中竟还自茶水里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牡丹花香味,她分了下神看茶盏里间杂的花叶,心道原来如此,不过一霎又回神到眼前最要紧的麻烦上了。

    “果真叫我阿耶给猜中了,南昭献降的队伍昨日刚进长安,今日使臣便来了九成宫,趁着望日入閤,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圣人请婚,为他们的新王求娶公主!”

    玉汝一怔,下意识问:“圣人答应了?”

    吉昌县主拧着眉摇头:“虽然没有当廷答应,但以如今的情势,圣人不过是在故作矜持,早晚会择出人选来的。”

    这个故作矜持用得很妙,好似两国联姻不过是寻常人家的议亲。男方遣媒妁来提亲,女方长辈疼惜爱护,不肯轻易许婚,于是要先暗地打探男方人品相貌,再问过女儿意向可否,来回拉扯数番后才会矜持地点头应允。

    可玉汝知道,所谓的故作矜持不过是圣人展示上朝威仪的手段,倘若和亲是他在西南藩夷中的一项布局,那什么男方人品相貌,女儿意向可否都不会影响他的决策。

    “反正,我是不会去南昭和亲的!那地方满是密林瘴疠,蛇虫鼠蚁横行,云雾重时空气里闻一下怕是都能被毒死,我还这么年轻,可不能凄凄惨惨地客死异乡。”

    吉昌县主说的骇人,玉汝觉得她有些夸张,遂笑着安慰道:“哪有这么可怕,若真这么危险,南昭人要怎么生活呢?而且你放心,有你阿耶在,他必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这倒是……我阿耶虽然平时动不动就凶我,罚我抄这抄那,可我若是去外祖家多玩两天,他就想我想得不行,每回都要亲自去接了我回家。若是让我嫁去南昭,说不定一辈子不得再相见,他肯定受不了的。”

    吉昌县主慢慢冷静下来,这件事她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

    早在上月,南昭藩军与剑南定边军大破东蕃,她阿耶便已隐隐猜到了圣人的意图,只是后来没有新的消息再传来,九成宫每日又有不同的玩乐消遣,她们作为闺阁里无忧无虑的小娘子,至多将其当做谈资或玩笑聊个两三日便被抛在了脑后,谁又会真的觉得自己能与外藩邦交这般大事扯上关系呢?

    “而且,即便真要和亲,宗室里适龄的未婚女子近支远支不知凡几,世家高门也多的是貌美淑女,说句百里挑一也不为过吧,怎么会轮到我呢?”

    玉汝笑着颔首:“这么想就对了,何必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呢?”

    吉昌县主又转过来问她:“玉汝姐姐,你不担心吗?”问完却又不等她回答,自己便先点着头认可道:“嗯……你是姑姑膝下唯一的女儿,有她在,必定不会让你去做这个和亲的人选……娖娘年纪小,更不会是她,哎呀,这我就放心了!”

    所以平日里即使再多的口角纷争,大事之上却能窥见人心,玉汝笑着安抚完人,让采薇去取来一包用剡藤纸?封装的茶饼。

    “这是我用母亲洛阳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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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邸里今岁盛开的牡丹花窨过的阳羡茶,方才见你喜欢,拿回去慢慢吃。”

    吉昌县主笑嘻嘻地让婢女接过,挽了玉汝臂弯很是亲热了一阵,直到齐国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来传玉汝过去陪膳,玉汝问她可要留下一起用新鲜的槐花麦饭,吉昌县主才讪讪地婉拒告辞。

    母亲规矩大、严厉而庄重的名声在外,小辈在她面前大多都是坐立不安。

    而玉汝日夜侍奉,却是早已刻进骨血的习以为常。

    名为陪膳,其实是鸦雀无声的分桌而食。

    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不仅不做交谈,执箸、拈勺、摆碗,皆不能发出一丝声响。直到膳毕,玉汝起身扶着母亲去榻上午憩,才会小声地道一句告退。

    舜华舜英跟在一旁屏息敛声了全程,甫出大长公主所在的正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吉昌县主说的和亲之事您一点也不担忧吗?怎么不向大长公主提一提,好让公主为您早作筹谋!”路上舜英终于忍不住开口,玉汝此时才明白刚刚用膳时她时不时挤眉弄眼望过来的双眸究竟是在焦急什么。

    “不用担心,不会是我的。”玉汝淡淡笑道。

    舜英看她一脸笃定,仍是着急:“县主怎么知道呢?”

    玉汝不急着解释,照旧莲步款款,待回到自己殿中安坐,随手拿起舜华方才学着抄录的名册一边检阅一边缓缓开口:“母亲与圣人不睦,朝野皆知。圣人要仁德,重名声,便不会挑我去和亲,否则天下人都要猜测,他是不是故意,挟私报复。”

    舜英歪了歪头:“可圣人许公主居飞鹤殿,近来姑侄关系看着也多有缓和。”

    玉汝一笑:“那便更不会了,否则岂不是又要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早有打算,故心生愧疚,才大施恩德。”

    舜华舜英原是武婢,被郓王妃送予她的理由是擅拳脚,如今被拘在这儿煎茶、习字却也学得有模有样,果然人的潜力无限。

    “况且,母亲自幼得先帝厚爱,荣耀半生,即便圣人问鼎天下亦不曾堕其志,她膝下只我一女,不会允许我被圣人拿去做和亲的旗。”

    玉汝言之凿凿,既是安她们的心,也是安自己的心。

    她本有理有据,成竹在胸,可窗外一阵西风侵入,她蓦地打了个寒颤,无端想起那个,自得知南昭使团是与圣人早有勾连,所谓的冲撞圣驾被赶出长安亦是麻痹东蕃的障眼法后,便被她搁在一边不再拿起的扁青瓷瓶。

    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不详,像天边将下而未下雨时酝酿的浓浓乌云,笼罩在她头顶。

    四月二十,天子下诏:

    南昭王米阁洛以联破东蕃之功,册为云南王,赐锦袍、金钿带七事;

    齐国大长公主及驸马都尉、宗正卿之女郑氏册为成安公主,出降南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