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12. 第十二章
    尚药局隶属殿中省,专司天子御药,供奉诊候。与其余五局一样,为方便侍奉天子,皆在咸亨殿后一排排靠山的庑房里安置。

    杜婉言已升司医,庑房里能分得一间单独的值舍,但也不过就是几丈宽的斗室,两扇门两扇窗,一张可供安睡的竹榻,一张木桌和三两只杌凳。

    木桌上摆着药箱,药箱敞开着,散置了几瓶刚涂用过的药膏。

    玉汝满眼心疼地看着杜婉言膝盖上的一大片乌青,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充斥在她小心撩起裙角的指尖:“很疼吗?还需要用什么药?”

    杜婉言笑一笑,拉过她的手放下,裙角随之落下来,将伤痕牢牢遮盖。

    “我就是医官,谁还有比我这儿更全的药呢?”又稳稳放下曲起的双膝,好让它们看上去灵活无碍,“柳昭容与中宫素来不和,你明知司设别有居心,又何必这么轻易地上她当呢。”

    玉汝知她是故作镇定,心中疼惜更甚:“左不过是些后宫的争端,皇后要贤良要名声,我成全她便是。我担心你,好端端地,柳氏为何要惩治你?若是对脉案、用药不满,大可再传侍御医,甚至奉御,为何要同你一个司医过不去?”

    “主子惩罚奴婢,何需什么理由呢?”杜婉言惨然一笑:“为奴婢者,摇手触禁,动辄得咎是常事,我早已经习惯了。柳昭容心情不佳,食欲不振,我身为司医没有能力为她解忧,便是失职,今日只是罚跪,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比起斩首的父兄,流放的族亲,已经算很幸运了。”

    玉汝却觉得事情远没有杜婉言话里说的那样简单。

    她不自觉凝起了双眸,抬头时视线触及竹榻上一枚闲放的白玉饰物,定睛细看,昏黄烛光下显露出斜斜方方的坚韧轮廓,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阿嚏——”

    鼻尖突如其来的酸痒带出一声喷嚏,她用绢帕按了按鼻子,眼里泛出些泪花。

    “你连日赶路,深夜才抵九成宫,还不快快去安歇了,此地位处风口,若是着了凉受了寒,如何侍奉大长公主?”

    这便是要赶她走了。

    也罢,玉汝从善如流地从杌凳上起身,居高临下地,将那竹榻上的白玉看得更加清晰。

    半圭为璋,显然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而除了这个,先前被浓浓的膏药味道熏住的鼻息,此时也慢慢清明,好似嗅到一丝淡淡的,不同寻常的芳润木质之香。

    她将目光回转到杜婉言姣好的面容上,“说来,我方才朝你这边来时,碰见金吾卫中郎将领了人往咸亨殿去,那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有要事要禀,这么晚了,也不知是有什么大事……夜深人静,月挂中天的,圣人是每日都这么晚了还要理政吗?”

    杜婉言身形一顿,而后面色平静道:“圣人日理万机,自是夙夜匪懈……是不是每晚都这么勤勉,我一个寻常医官,怎么会知道呢?”

    玉汝嫣然一笑:“嗯,是我糊涂了。”

    离开庑房后,玉汝照原路而返去往飞鹤殿,司设女官仍旧在旁引路,忽闻咸亨殿的方向有声浪重重,一路越过雕甍、飞廊、翠嶂传袭至她耳边。玉汝举目望去,咸亨殿前一列又一列奔走的内侍、直官、金吾卫手中的风灯在山脊之间成了最明亮的光线,像人血脉里的经络,悄然有序地自帝国中枢流向了行宫四处。

    “看着像是有大事发生。”

    司设女官喃喃道。

    玉汝深以为然,但她不急着立刻打探,眼下夜风清冷,寒气侵肤,一股凉意和困乏陡然漫卷全身,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比不上先倒头睡一觉要紧。

    只是没想到杜婉言一语成谶,舟车劳顿加上夜寒风急,她迷迷糊糊睡下去之后,第二日便发起了热。她还惦记着要向母亲请安,人刚站起身就头晕目眩地倒了下去,有人惊叫着扑过来垫在了她身下,昏过去之前,她好似看见一张人脸,是舜英。

    此后脑中一片混沌,偶尔能听见些脚步声在耳旁嘀嗒,但眼皮太沉,手也无力,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两日才慢慢恢复了意识。

    母亲来看她,玉汝惭愧不已。

    “女儿无用,回来未曾请安,倒要累得母亲来照看我,真是该死。”

    大长公主面色不豫:“该死的是底下这群蠢奴才!到底是怎么侍奉的县主,不过去一趟洛阳,怎么回来人就病了?”

    玉汝随母安置在飞鹤殿配殿,此殿是一座半驾空的飞阁,地铺沉香木,人跪下去时叮咚作响,好似能在山崖间荡起回音。

    采薇、舜英、舜华并几个随她出行的粗使婢女在大长公主诘责时惶恐地跪伏请罪,玉汝于心不忍,强撑着尚还疲乏的身体半坐起来,温声相劝。

    大长公主全都充耳不闻,一双凤目向下睇去,目光逡巡,最后凌厉地停在两个眼生的面孔上。

    “你们俩就是郓王府出来的人?”她冷笑一声:“郓王妃是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到我公主府来伺候吗?县主贵体欠恙,你们就该自裁谢罪,竟还有脸杵在这儿碍眼,来人——”

    玉汝连忙攥住母亲衣角:“母亲,母亲息怒。”

    她喘了口气,平复心跳,继续好言劝阻:“郓王妃确是一片慈心爱护之意,送给三娘的那两个婢女熟知洛阳官场,命妇交际,在三娘身旁尽心辅佐,帮了大忙。女儿是自己不争气,连日奔波才生了病,不与她们相关。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为着三娘,也给她们俩一个机会改进,若将来能得母亲调教一二,她们必是感激涕零,一日千里的。”

    不用玉汝使眼色,舜华舜英已哆哆嗦嗦地叩头告饶,大长公主这才敛了一脸肃容,抚一抚她柔软的小手。

    “你总是一味地宽以待下,恕以待人,需知有时宽容过了,便会纵得仆婢怠惰因循,目无尊上。也罢,今日便先饶了她们,再有下回,决不轻恕!”

    大长公主过来发作一通,又浩浩汤汤地走了,玉汝紧绷的心力也随之松懈,她放纵自己斜倚在隐囊上,看舜英舜华两人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泪花,凑到她跟前来谢恩。

    “走时便说了,公主府的差事不好当,你们非要跟来。”

    舜英犹自喃喃:“大长公主凤仪万千,的确让人望而生畏啊。”

    玉汝苦笑,忽而想起昏迷前那一幕,关心地问:“那日你扑过来,有没有受伤?”

    舜英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婢子皮糙肉厚,什么事也没有。县主今日救了婢子姐妹,就是婢子们的再世恩人,往后必定跟着采薇姐姐好好学习,绝不给您、给王妃再丢人了。”

    玉汝摇头:“生病是我自己的事,本就与你们不相干啊。”

    舜华突然嗫喏着嘴插话:“那,县主每晚秉烛穷夜究竟在忙什么呢?婢子刚来不好出言相劝,可人怎么能不休息呢,不休息又怎么能身体好呢?”

    玉汝一时哑言,在静默里盘算那刻了一半的瓷瓶还需多久完工,半晌后道:“我知道了,别担心。”

    于是那扁青瓷瓶被暂时束之高阁,她每日被监督着用膳、吃药、休息,无事可做。好在行宫热闹,每日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也让她在各种闲谈里慢慢拼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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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那夜咸亨殿大事的隐约轮廓。

    “东蕃人恶心,有事没事总要来骚扰扑腾几下,搅得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这回可叫他们狠狠栽了个大跟头吧!三万多的东蕃大军连姚州城都没进去,便被裴将军率领的定边军和南昭藩军合围尽诛于城外了。”

    密云县主来时给玉汝带了束山崖间摘的野花,虽不知名,但胜在鲜妍可爱,和她在提及这场胜仗时不自觉扬眉的表情一样娇憨动人。

    “南昭老王是个糊涂虫,一而再地被东蕃蛊惑,这回要不是那南昭王子临阵倒戈,弃暗投明,姚州战事便胜负难料咯。”

    吉昌县主出言纠正她:“不是临阵倒戈,是同圣人早有谋划,来了招暗度陈仓。而且,不要老是王子王子的,人家已经是新任南昭王了。”

    密云县主哦了声,语含佩服:“要不说人家能称王呢!年纪轻轻就能号令南昭藩军,我瞧南昭对东蕃也是深恶痛疾,交战时一点也不带手软的,听说他一人就生擒了两个东蕃大将,三个东蕃王子,就连裴将军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对他赞不绝口。”

    吉昌县主仰了仰傲然的下颚:“我燕军乃王者之师,但凡是个聪明的,也应知道该与谁才能合作共赢,此番大败东蕃,让蛮夷大伤元气,未来至少十年无力再举兵进犯剑南边境,而于南昭来说,不也是少了个时时受胁的劲敌吗?”

    密云县主连连点头,又突发奇想地问:“南昭抓了俘虏,必要来长安献降的,也不知那新任南昭王长什么样?先前他带领使团来长安朝贡时,我完全没注意到。”

    吉昌县主睨笑她一眼:“老王骤然病逝,他是阵前得位,如今必然是要赶着回太和城荣登王座的,献降这样的小事,交给心腹办便是了。”

    密云县主面露遗憾:“那真是可惜了……”

    吉昌县主笑得更欢了,戏谑道:“可惜什么,你这么好奇,让平原姑姑将你许给他,你去南昭日日夜夜能看个够。”

    密云县主吓了一跳,像被踩了脚的幼兔,蹭一下就从杌凳上跳了起来。

    “乱说什么!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南昭人是三头六臂还是像神荼郁垒那样的凶猛之象,谁说要嫁去南昭那么远的地方了!”

    这是时隔数月,玉汝再一次听到有关南昭的消息。

    她本一直默默旁听,见密云县主气得跳脚,龇牙咧嘴地想要冲过去和吉昌县主厮打,才连忙回神,伸手懒腰抱住了她,出言安抚时语气里还带着虚弱的微喘:“她同你开玩笑呢,你年级还小,远没有要到许婚的年纪,怕什么!”

    又转过头去调解另一个:“你也是,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胡言乱语,南昭与长安弱水之隔,穷荒绝徼,从未有过王室与我朝通婚的先例。”

    吉昌县主吐了下舌头:“我也不是胡说,我听阿耶说了,圣人对那南昭王极是欣赏,说不定会择一位公主和亲南昭,有了这层联姻关系,往后南昭就是我朝抵御东蕃的一道天然屏障。和亲么,当然轮不到惠姐姐这样嫡亲的真公主,按惯例都是在宗室外戚或高官之女里择选,册封为公主,会轮到谁,谁又能猜到呢?”

    密云县主哼一声:“我离及笄都还远着呢,肯定不会是我。”

    吉昌县主自知方才惹恼了她,连忙笑着哄道:“是是是,当然轮不到你,我刚刚都是胡诌的。圣心难测,我阿耶说的也未必作准。”

    她们你一言我一句,叽叽喳喳吵吵嚷嚷,闹得玉汝也心绪不宁,好不容易待人走了,她疲累地望着贵妃榻旁粉一朵黄一簇的野花,欣赏的心思全无,又沉沉地倒头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