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正准备说什么,一对老夫妇已走到他们身旁。
卡拉并不认识那个男人,但那个女人正是之前称赞了洛伦佐的那位。
“德-米凯利先生,你的演讲很精彩。”那位女士称赞道,然后她的注意力转向了卡拉,“这位可爱的女士是谁?”
洛伦佐看了卡拉一眼,微笑道:“容我介绍,我美丽的妻子,凯特里奥娜。”
“亨利与玛格丽特·考德威尔,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德-米凯利太太。”
卡拉立刻起来和他们握了握手。
她继续对卡拉道:“你真幸运,有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就只属于你一个人。”
卡拉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恰恰相反,考德威尔太太。”
洛伦佐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微微侧过身,姿态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卡拉的后腰上,一个看似亲密、实则充满占有意味的动作。
“我才是被命运眷顾的那一个。”
他的语气十分诚挚,目光落在卡拉的侧脸上时,甚至流露出了几分根本无需伪装的深情,仿佛在向旁人证实他话语的重量。
“而且他还一如既往的谦逊。”玛格丽特·考德威尔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聚成善意的弧度。
“在这个世界上能像你这样年轻有为,又如此心怀大爱,愿意不计回报地投身于这样崇高事业的人,实在是太罕见了。我经常和亨利说,你简直就像是当代的圣老楞佐一样。”
她用洛伦佐的名字开着玩笑,然而卡拉听到这句滑稽的称赞,差点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天呐,亲爱的,你没事吧?”考德威尔太太焦急地问。
而洛伦佐则温柔地拍了拍卡拉的背,表现得像是一个十分关心她的丈夫,这几乎让她呛得更厉害了。
“我很好,女士,”卡拉终于道,“就只是被你对我丈夫的赞美打动了。”
卡拉从来不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
她仍在天主教学校时就无比讨厌无聊的宗教课程,讨厌乏味的弥撒,讨厌总是谈论“惩罚、诅咒、地狱之火”,并对学生——尤其是那些略有姿色的学生——无比严苛,仿佛她们下一秒就会犯下重罪的老修女与其他教师,讨厌总是敷衍了事的本堂神父,如今也早已是许久没有再踏入天主的房子半步。
在她看来,天主不过就是一个动听的名词。也就只有她祖母那样天真纯粹的老一辈人,才会不论日子都过成什么鬼样子了都始终坚信。
“为了天主与爱尔兰。”
那个老太太曾经总是紧紧握着祖上传下来的那串爱尔兰教难念珠这么说。
只是很可惜,多年的来自于家庭与学校的洗脑不会因为她如此深切的厌恶就彻底消失。此时此刻,她那素来反叛的脑子里,依旧全是那位与她丈夫同名的殉教圣人的故事。
圣老楞佐,穷人、厨师、消防员、喜剧演员等人群的主保圣人。
她不可能会忘记,圣老楞佐确实是个非常幽默的人,都被绑在烤架上慢火烤得半熟了,还不忘提醒行刑者把他翻过来烤另一面……
想到这,她不禁真心笑了起来。
而考德威尔太太微笑着,十分慈爱地看着卡拉,显然是真信了她的鬼话:“这些赞美是当之无愧的,亲爱的。而且我必须还要说,他不仅是位圣人,还是一位相当英俊的圣人呢。”
她继续开着玩笑,看起来兴致很高。
“如果我是你,我会紧紧地抓住他的。毕竟要是你不小心的话,外面有很多女人可能会把他给抢走呢。”
那样可就太好了,卡拉暗自想着,但愣是忍住了没有发表这样的言论,她没必要在外面如此下洛伦佐的面子。
毕竟那位圣老楞佐是被烤死的,而这位“圣老楞佐”,把人送上烤架还差不多呢。
“我一定会小心为上的。”她也半开玩笑地说。
“那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这是考德威尔先生当晚第一次开口说话。
问完,他又和善地笑了:“希望你们不会介意我问这个,但我确实很好奇,你们的爱情故事显然非常神秘。”
听到这个问题,卡拉顿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毕竟,她总不能去对两位体面的老人说,当时她正站在脱衣舞俱乐部的舞台上,穿着一套暴露的亮片内衣,抓着钢管,跳着毫无技术含量的艳舞,而他就在台下看着,还一块钱小费都不扔给她……
好在洛伦佐很快接过了话头:“当时我正在等红绿灯,只是随意地转过头,就看见车窗外,有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年轻女孩正在喂一名手抖得厉害难以用餐的可怜老人吃东西。这完全没有电影里那么浪漫动人,但是我必须承认,当我看到这个温柔耐心而且还如此美丽的女孩时,我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
闻言,卡拉不禁愣住了。
嗯?这么一位老板就编出了一个如此平庸的故事?他难道是缺人喂饭吗?
她皱起了眉头,正忍不住思索间,洛伦佐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亲了亲。她感觉到他呼吸的热量,不禁有些发抖。
“没有任何人曾做到这一点,所以她永远不必担心我可能在外面拈花惹草,我根本看不见别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中仿佛充满了忠诚。
卡拉就这么看着,不禁也短暂的有些失神。但她很清楚,他们总是会这样直视着你的眼睛,仿佛充满了忠诚。即便他们很确定自己正在说谎,或者正在做出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即便他们可能自己都并未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真没想到你如此浪漫,德-米凯利先生。”考德威尔太太忍不住感叹道,“但或许,这就是灵魂伴侣吧。”
“我想确实如此。”洛伦佐如此道,唇角则始终维持着那一抹无懈可击的、带着谦逊与深情的弧度,仿佛真沉浸在某种命中注定的浪漫叙事里。
“Moanamcara(我的灵魂之友),在你们的语言中,是这样说的没错吧?”
这是卡拉作为所谓的爱尔兰裔仅知的几句爱尔兰语之一。
她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但还是微笑着回应:“Moanamcara.”
然后,她可以看到,对面年迈的考德威尔太太笑得是愈发的慈爱起来。
真是一个骗子,卡拉微笑着想,一个高超的、面不改色的骗子。
“哦,虽然我很想和你们俩待在一起,但恐怕我们得去招待其他的客人了。相信我,他们远没有你们那么甜蜜,那么令人兴奋,但相当不幸的是,当你处于这样的重要场合时,你总是无法逃避那些无聊的责任的。”
考德威尔太太不无遗憾地说着,又向卡拉眨了眨眼。
“希望你们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他们刚一离开,卡拉几乎立刻就要把手从洛伦佐掌心抽出来。但他仿佛早有预料,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别动。”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察觉的警告。
“放开我。”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差不多得了。”
洛伦佐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这个亲密的姿势,用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你刚才演得很好。”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继续保持,德-米凯利太太。”
“比不上你,圣老楞佐。”卡拉道,“我都不知道你看了多少三流爱情故事,才会编出这种小学生都会觉得老掉牙的东西。”
洛伦佐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但那只手随即又揽上了她的腰,姿态依旧亲昵无比。他微微垂眸,对上她的眼睛。
“是吗?”他反问。
他的反问很轻,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是诱导的语气,黑眸紧紧锁住她,仿佛像是在期待她能从这句反问里,捕捉到什么。
卡拉被他看得心头一滞,没来由的情绪涌了上来,但最终,她还是偏过了头去,什么也没有回应。
之后,经过了募捐与表演,晚宴渐渐临近尾声,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许多。洛伦佐被几位政商界人士围住,似乎是在讨论一个什么宏大的合作计划。卡拉与女士们聊了一会,就随意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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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借口,暂时离开了那片令人有些窒息的应酬场。
她独自站在相对安静的露台上,夜风微凉,吹拂着她发热的脸颊,让她的头脑也总算是清醒了许多。
“嗯?竟然躲在这里偷闲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卡拉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是弗朗切斯科·卡瓦利。
他今晚穿的礼服衬得他比平日里更加俊美不羁,他的手里端着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谢谢。”卡拉接过,却并没有喝。
对于他的出现,她显然有些心烦。
当然了,她对他并无恶感,甚至觉得同样是意大利人,他起码比洛伦佐看着面善一点,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比较想单独呆着,谁也别来打扰她。
“不客气。”弗朗切斯科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的灯火,语气随意,“这种场合还挺无聊的,是吧?大部分人其实都很虚伪,他们说着一大堆言不由衷的话,花着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的钱,就只不过是想要买一个好听的名声。”
卡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说得如此直白。
“不过,”弗朗切斯科话锋一转,抿了一口香槟,侧过头看向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恩佐不太一样。不是为了好听的名声与更大的利益。他……是真的在乎这些,不仅是孩子,还有其他,有时我都觉得,他简直是把这些当成了……某种责任。”
责任?卡拉有些不解。
“为什么是责任?”她还是忍不住问。
弗朗切斯科耸了耸肩,笑容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意味:“谁知道呢?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吧。”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忽的变得认真了些。
“他一直都很关心你,卡拉。就只是,他的方式可能有点令人费解。比如,他总想把你藏起来,但是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对他一直非常重要。”
卡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当然应该被死死地藏起来,她的历史可很是不堪入目。
弗朗切斯科却似乎误解了她的欲言又止,微笑道:“我可以理解你不开心,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忽视了。可是,这确实还挺像他的作风的。他这个人,领地意识强得可怕,而且,他也一直很……”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斟酌着用词。
“他可能是觉得,那样会比较安全吧。尽管这对你确实是不太公平。”
安全?卡拉咀嚼着这个好笑的词。
他对安全问题的莫名重视,她一直很清楚,但是她实在不明白,她到底还能需要什么安全?
“你们在这里。”
洛伦佐的声音突然出现,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入口,目光扫过弗朗切斯科,最后落在惊讶的卡拉身上。
弗朗切斯科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道:“嘿,恩佐,我就只是见卡拉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就给她带一杯香槟,顺便再谈一谈今晚的慈善伟业。既然现在你过来了,我去找我家莉莉了。”
他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又对卡拉眨眨眼睛:“下次聊,卡拉。”
便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夜风也更凉了。
洛伦佐走到了她身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冷不冷?”
“还好。”卡拉低声说,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香槟杯壁。
“该进去了。”他说,不是询问。
卡拉点了点头,将一口未动的酒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她挽着他的手臂,弗朗切斯科那些令人费解的只言片语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她一直自以为已经了解这个男人很多了,当然了,那是她在他们这段不幸的婚姻中逐渐了解到的……
但是实际上,她貌似还是对洛伦佐·德-米凯利这个人一无所知,就像他可能也同样如此,对她一无所知。他们结婚的时候几乎就是一双陌生人,如今竟然依旧如此,而她,就这么被囚在自作自受的困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