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来得很快。
她怀着焦虑,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妆。她的妆化得很清淡,只是恰到好处地突出了那双绿眼睛。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换上了那条她这两年里买过的最昂贵的裙子。
这条裙子的剪裁非常简洁,但丝质面料在光线下闪耀着十分迷人的光泽,而且完美贴合了她的身体曲线。
她在穿衣镜前慢慢地转了个圈,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外观是否得体。
恍惚间,她不由得愣了愣,仿佛透过了这面镜子又重新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女孩。那个脑袋空空,只知道不停刷丈夫信用卡的女孩,那个像害怕着瘟疫一样害怕着贫穷的女孩,那个甘愿出卖所有只为换取看似理想的生活,但实际上却也过得并不如意的女孩……
当她终于有些魂不守舍地走下楼梯,洛伦佐就等在楼梯边。他衣着得体,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内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很合适你。”他最终只是如此简短评价。
“我……毕竟也挑了很久。”卡拉仍然不适应这所有一切,有些尴尬地开口。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你没有戴任何首饰?”
没想到他还会去注意这个,卡拉不禁低下了头。这是必然的,她连裙子都要自己花钱买,自然也不可能会想戴花他的钱买的那些名牌的珠宝首饰。可是让她自己买,她的理智告诉她,一切得有个限度。
一个普通人攒下一点钱很容易吗?
她不能为了对抗他一次就烧光存款。
见她不说话了,洛伦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十分自然地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了一个精美的天鹅绒盒子。
卡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目光追了过去,心中也立刻猜到了,那里面只会是他想让她佩戴的珠宝。
他已经预判到了她的所有一切。
可她只是看着,完全没有任何接过来的打算。
毕竟她确实不想接受他的东西。
而且,她什么也不戴又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他就一定要在一个慈善活动上炫耀他的财富吗?她以为,要是真的这么热衷慈善,他不如把这份钱也捐给可怜的非洲孤儿……
她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洛伦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能照样自己打开,拿出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贴颈项链。
然后,卡拉还是不禁愣住了。
因为它惊人的美丽。
这条钻石项链以铂金为骨,可是那密密织就的链身却并非只是简单的环环相扣,而是由连续的钻石花叶簇成,在灯光下呈现出繁复的蕾丝一般的阴影层次。它们簇拥着中间垂坠着的一颗大得惊人的梨形主钻,它被切割得就如同一滴凝固的泪水或一颗悬垂的晨露,此刻正在他的手中微微晃动。
“可以吗?”洛伦佐十分礼貌地询问,却还没有等盯着项链不放的她先反应过来说些什么,就已经上前把那件昂贵的珠宝戴在了她的脖子上,扣上了搭扣。
“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一条牵引绳呢?”被冰了一激灵的卡拉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事实上,她毫不怀疑就算是一条狗的活动范围都比她的大。
洛伦佐轻轻抚摸了一下环绕着她脖颈的冰冷颈链,然后,又看了她一眼,道:“你很清楚,我从来没有那种特殊爱好。”
意识到他大概是在暗示什么,原本有心与他斗几句嘴的卡拉愣了愣,脸也开始有些发热。
确实如此。她开始本能地回忆起来,在过去,虽然他的需求可能是有些强烈吧,但他所要求的也往往就是一些普通的、纯粹的东西。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弄她,却从来都没有过分地对待过她。
亏她当年在兴奋过后,还担心了那么一秒钟他会不会是个虐恋爱好者……
天呐,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
如果他那么说是希望她可以学会闭嘴别再说话,那他确实成功了。
然后,他向她伸出了手臂。
卡拉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暂且老老实实地将手搭上了他的臂弯。即便隔着层层衣料,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而稳定的肌肉线条,以及温热的体温。
这让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回忆更多了。
真是一个该死的混蛋……
他们一路无话,卡拉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憋着一肚子的无名火,而坐在她对面的洛伦佐则是闭目养神,英俊的脸庞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当他们终于抵达了现场,洛伦佐先下了车,然后便伸手去牵卡拉。
就在那一刻,闪光灯亮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只觉得它软得立刻就要塌陷。
之后,他们立刻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友好的、评估的……
卡拉能够感觉到那些视线就像是细密的网,笼罩过来。她避开任何可能导致的视线交流,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搭在他臂弯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洛伦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放轻松,凯特里奥娜,你知道的,你永远不会做错任何事。”
她听见他说。
然后,他便从容地带着她步入人群,与熟识的人寒暄、交谈。
他在这样的地方,果然如鱼得水。言谈举止是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既保持距离又不失亲切。那个在麦当劳里笨拙、在她面前时常沉默或尖锐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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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富有社会责任感的精英形象。
卡拉默默地跟在他身边,整个人仿佛又被罩进了那个熟悉的大玻璃罩里。
大多数时候,她就只是保持微笑,偶尔在别人问及时,再十分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在场的人里,她看到了艾玛和迈克尔夫妇等人,他们都对她投来了十分友善的笑容。
即便早已从女士们那听说了洛伦佐好像是位慈善家,但是当台上那位白发苍苍、气质高雅的老太太盛赞洛伦佐是最杰出的赞助人与贵宾时,卡拉还是不免感到有些惊讶。
随后,在掌声中,洛伦佐被邀上台。
他发表了一篇准备充分的演讲,谈及对世界各地困境儿童的关切,言辞恳切,数据翔实,并非那些浮于表面的煽情。在这样的时刻,他的意大利口音显得格外的优雅,一点也不像一个可能的危险分子。
当舞台背景亮起,开始播放一段宣传影片。卡拉静静地看着屏幕,胃部却开始微微抽搐。
这些东西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又不是一个孤儿。
她有过父母,虽然她的父亲是个喜欢打人的酒鬼,母亲冷漠顺从,直到杀死自己才终于露出微笑。她有过家,哪怕那只是个破旧、寒冷、时常充满恐惧的房子。她甚至有过祖母短暂而真挚的疼爱。
与屏幕上那些眼神空洞、瘦骨嶙峋、背景是贫瘠荒原的孩子相比,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幸运极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不禁感到一种微妙的痛楚?
视频里,一个大约五六岁、头发枯黄的女孩,抱着破旧的玩偶,对着镜头怯生生地笑了一下。
卡拉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又想起了格蕾丝,如今大概已经有七岁了的格蕾丝,格蕾丝是否也曾有过这样惶恐无助的眼神呢?此刻,又是否正在陌生的地方,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小熊惴惴不安?
掌声渐歇,洛伦佐从容步下讲台,回到卡拉的身边。
“你无聊了吗?”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只够她听见。
卡拉抬起眼,绿眸对上了他的。宴会厅的水晶灯在他的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却照不进那深潭般的眼底。
她试图从那里面寻找一丝破绽,一丝演讲后可能残留的激昂或动容,但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完美的平静。
“很感人。”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不大,“那些孩子,你的演讲。”
“是吗。”他应道,“我注意到你一直在走神,你还在想什么?”
她望着他,迟疑了一下,才耸耸肩,开口道:“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比如有些人或许不是孤儿,却也未必就能幸运到哪里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洛伦佐眼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