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再也没有追问那些为什么,而洛伦佐也没有解释什么,他们的日子就这么以一种诡异的平静继续流淌。
洛伦佐白天大多外出,卡拉则就继续在图书室、花园和自己的房间之间消磨着时光。她开始更频繁地阅读,几乎是到了如饥似渴的程度,就仿佛是试图用别人的故事填满自己那些过于活跃又无处安放的思绪。
之后不久,艾玛又打电话约她去看一个什么当代艺术展。卡拉对艺术根本一窍不通,而从艾玛发过来的图片来看,那些抽象的色彩和扭曲的线条也让她茫然。只是她确实喜欢可爱的艾玛,也明白对方对自己的友善,不该驳了好意,于是,她犹豫再三后,还是答应了。
而在赴约之前,她狠狠地在图书室里翻了几本相关的书籍。临时抱佛脚的效果虽然有限,至少,当她终于混在这些优雅人士中间,也总算少了几分格格不入的惶恐,偶尔的回应也显得更自然了几分。
她觉得自己正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出身平凡、性格内向却正在努力适应丈夫社交圈的年轻妻子。一个超级高嫁版“莎拉·查丽蒂·伯恩”。这让她有时也会恍惚,那个在舞台上大胆热辣、用身体换取钞票的“埃默拉尔德”,与此刻这个轻声细语的、正对着一团混乱颜料蹙眉思索的“德–米凯利太太”,究竟哪个更真实,又或者,哪个更虚假?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与艾玛一起慢悠悠地走到了一幅巨大的画前。画布上泼洒着大片混沌的、近乎暴烈的暗红色与靛蓝色,纠缠的笔触间夹杂着破碎的金属片和沙砾,而标题则是叫什么《无声的溃败》。
艾玛似乎很感兴趣,于是卡拉也努力地想从这片视觉的混沌中看出一些什么深刻隐喻或情感张力。
但事实告诉她,她是真的欣赏不来。
她们就不能去看那些漂亮的任何普通人都能感受得到魅力的古典油画吗?
就在她对着这一片混乱看得渐渐走神时,她听到身旁的艾玛极轻地吸了口气,那个声音竟然有些像是哽咽。
卡拉愣住了,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这种奇妙的艺术共鸣。
“艾玛?”她轻声唤道,手也下意识地打开了手包,有些慌乱地翻找纸巾。
艾玛眨了眨眼,再转过头来时,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对卡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口:“洛伦佐他……看起来真是非常的在意你呢……”
“是吗?”卡拉用她一贯的方式回应。
艾玛仿佛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敷衍,异常认真地点点头,目光再次飘向那幅令人不安的画,又像是透过画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是结婚后认识的他,算一算也好几年了。虽然相处很少,但显而易见,他就一直……是那个样子,嗯,我想你懂的。”艾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可是,当我那天打电话希望可以约你出来时,我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在他的心里你是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仔细呵护,就好像可怜的我还能忽然变成一只母老虎吃掉你一样。”
如若不是她声音中的情绪显而易见,卡拉差点就要在这种地方笑出声来。
“你实在太夸张了,艾玛。”她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将这个离谱的话题带过。
可艾玛却转过了头,重新看向她。这次,她眼中的惊奇显得更为真切,仿佛卡拉说了一句多么不可思议的话。
“天呐,你其实根本看不到是吗?”
“什么?”
可艾玛只是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轻轻道:“你真的很可爱,卡拉。”
她一边说,一边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卡拉的脸庞,就仿佛是想要透过卡拉那副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孔,去看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那目光让卡拉顿时开始感到一真不自在,仿佛自己也成为了另一件被陈列在灯光下、供人评析的作品。
“好吧,现在你是真的太夸张了。”卡拉最终道,声音放得很低。
然后,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那幅她根本看不懂的画上。画布上狂乱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此刻仿佛也带上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意味。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艾玛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那层温婉得体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虽然比平时略显单薄。
随即,她也同样转身面向那幅令人费解的画。
“大概是这幅作品的感染力太强了吧,我们再看看下一幅。”
她说完,便挽起了卡拉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指尖却有些冰凉。
当卡拉终于回到家时,洛伦佐显然也已经回来了。她可以隐约听到他与人通话的声音,语气是他惯常的简洁冷硬。她自然没有去打扰什么,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晚餐时,洛伦佐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甚至还体贴地询问了她看展是否愉快——当然,她压根没告诉他这件事,但显然有人会知会他。
卡拉简短回答“还好”,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餐桌上流淌着惯常的沉默。
一直到晚餐接近了尾声,洛伦佐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周六非洲希望的慈善晚宴,我希望你可以陪我出席。”
卡拉愣住了。
慈善晚宴?那看起来是她这样的人可以掺和进去的东西吗?他不怕会贻笑大方吗?
“我很忙。”她道。
然后,像是意识到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于敷衍了,她又立刻补充道:“我想,我那天已经有其他的安排了。”
洛伦佐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哦?是什么安排这么重要?”
根本就没有任何安排,她闲得要死。
所以人还是得有个班上啊。
她想上班。
她只能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嗯……姑娘们约了我。”
洛伦佐又追问:“哪一个?”
卡拉想了又想,试探道:“艾玛?”
“那她可能得先学会分身。”他道。
该死,她早该猜到的。
卡拉叹了口气,索性直接说了实话:“我不想去,那种地方根本一点也不适合我。我以为你也喜欢把我藏起来,那样才比较适合我,不是吗?总之,我是不可能去的,你别想逼我。”
“你会去的。”他笃定道。
“不!”卡拉皱起了眉,“试试我吧。”
“不要忘了你始终是我的妻子,”洛伦佐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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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陪同在我身边时,你必须得扮演好这个角色,你得记住你曾经都签过一些什么。看也不看就随便签字是个坏习惯。”
他难得提起了他们的婚前协议。
而她顿时咬起了牙,这说明了她还真没有全部忘光。
那厚得吓人极尽详实的东西上确实写有一大堆什么在合理情况下需配合参加家庭或商业社交活动、在公众场合需保持符合家庭声誉的行为、不得公开损害配偶或家族形象……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细节的、她完全没去仔细看的东西。
她美丽的大钻戒实在是太晃眼了……
她本想继续刻薄地刺他几句,比如说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又不会在乎可能会影响到她的赡养费。可是,一说到离婚,她马上又想起了她哥哥一家的烂摊子。
他显然掩藏了许多事情不肯告诉她。而她或许确实愚蠢,却也从来不是什么不知事情严重性的天真女孩。她来自混乱的街区,她有个总希望可以真正混进那帮人圈里的哥哥,她自己也不是没跟乱七八糟的人打过交道。
她很确定,帕迪·多尔蒂某种程度上搞砸了。
她不免有些绝望,她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她真的就只能老老实实做他的妻子,好保持他与她家人的姻亲关系?
“我想,我的问题早就已经不止这些了吧?”她仍然忍不住小小挑衅了一下,但气势已然是弱了许多。
“礼服会有人送来给你挑选的。”洛伦佐淡淡地说。
见他还真就这么敲板决定了,卡拉气恼地吐了口气,但她也不准备跟他继续废话下去,她知道的,那根本毫无意义。
永远都是这样,在他的家里他就是国王,他的话就是命令。显然,如果有这个必要,他会一路扛着她去。而她现在不得不生活在他的屋檐下,压根是跑都跑不了。
“你非要让我出去丢人现眼,我也没办法,”她终于无奈地妥协,“但衣服,不必那么麻烦,我反正一天天的闲着也是闲着,我会自己去买的。”
洛伦佐挑了挑眉,但并未反对。
“随你。”
于是第二天,卡拉不得不重新走进了那些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了的高端精品店,就为了给洛伦佐硬要她参加的活动挑选一件合适的衣服。
她坚持拒绝使用洛伦佐的信用卡,而是决定由自己来支付这笔费用。在她的心中也有着一个明确的预算范围,她决心严格遵守这个预算。
但是,两个小时之后,她的决心不禁开始有些动摇了。因为,她仍然没有找到一件既价格合理又适合参加这种高端活动的裙子……
她忍不住开始庆幸在自己身边始终尾随着一个凶神恶煞、看起来活像□□打手的意大利保镖,居然都没人敢给她白眼。
她越挑心里就越是发虚。
也许,这就是她从前做德–米凯利太太时买东西从来不看价签的报应吧……
最终,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让自己勉强接受了一件高于她预算的裙子,当她闭着眼付钱时,她几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该死的、该死的洛伦佐,他轻飘飘的一个决定,就是她多日的努力工作变成了一条该死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