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一通邀约而彻夜辗转。
天呐,那就只是洛伦佐他朋友妻子的随口提议而已,却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
她想去吗?事实上,她当然是想的,她们看起来都是非常亲切、正派的女性,她知道一个她这样的人会很喜欢她们的存在,她们正是她一直以来的理想。
可是,她又有些害怕面对她们。即便这可能对她有微妙的好处,她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去与洛伦佐朋友的妻子女友交友。毕竟,等他们终于分开后,这些人依然会是他的朋友,而不可能是她的。而且,早在她过去还渴望着这一切时,她就应该明白,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论如何努力编造谎言去掩饰,她骨子里始终都是那间破烂房子里穿着二手衣服浑身伤痕的小女孩。
她纯粹是在自找没趣。
她就这么挣扎着,反而越来越清醒,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终于逼着自己勉强起了点睡意。
她让自己别再思考要不要参与那个毫无意义的小聚会,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就在她整个人即将被睡意彻底吞没的边缘,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门锁被从外面打开了。
卡拉浑身一僵,睡意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心脏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只察觉到了危险的动物,在被子下一动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有压迫感的气息在靠近。
毕竟是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她很快就意识到,那不可能是其他人,就是她该死的丈夫洛伦佐。
他这是又想做什么?在这种沉寂的深夜,第不知多少次未经允许闯入她的个人空间?他是准备继续那个趁她睡着了把她抱回主卧室里的游戏吗?那这一次他可失算了,她现在还没睡着呢。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沐浴之后清爽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温热气息。
他在床边停下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卡拉紧闭着眼睛,睫毛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噢不不不,他竟然坐下来了,就在她的身侧。
她等着他伸手去抱起她,可是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像浓稠的墨汁,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卡拉几乎都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那狂乱得快要失控的心跳。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叹息。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带着他的温度,终于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仿佛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睡着。接着,那温热的手指便沿着她的额角,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描摹感,轻轻滑到她的眉骨,停顿,又缓缓滑向她紧闭着的眼睛。
卡拉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在心里疯狂地想要推开他的手,坐起来,然后质问他的这些奇怪的变态的行为!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直着,愈发的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本能地放得更加轻缓绵长,伪装沉睡。
他的指尖很轻,就像是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那触感一路向下,经过了她的颧骨——那里有她最讨厌的那堆雀斑——短暂停留,似乎在用指腹感受那些微小的痕迹,然后滑向她紧抿的嘴角。
在那里,他的手指停留的时间最长。他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度,摩挲着她的下唇瓣。动作轻得如同爱抚最娇嫩的花瓣,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
卡拉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死死揪住了床单,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从唇瓣蔓延开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酥麻和灼热。她拼命告诉自己:这又是他另一种歹毒的伎俩,是更隐晦、更可怕的掌控。但她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她,陌生的热流不受控制地由她四肢百骸升起,让她羞耻又恐慌。
他终于移开了手指。
但是下一秒,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代替了指尖,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
一个吻。
干燥,温暖,一触即分。
卡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
然后,她感觉到他站了起来,床垫恢复了原状。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来时还要更轻,更慢。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黑暗中,传来他低沉得近乎是耳语的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得如同烙印:“Cosavuoiveramente,caramia(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亲爱的)?”
门被极轻地合上,落锁声几不可闻。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卡拉依旧僵硬地躺着,很久很久,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却带着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干燥而柔软。
他偷偷摸摸地闯进来亲她,还又在那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并且唤她什么caramia——至少这个她知道,意思是我亲爱的。
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他以为她早已经沉睡的深夜?
卡拉猛地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混乱、恐惧、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更加可耻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像海啸一般将她吞没。
他是个神经病吗?
他早早的用冷漠碾碎了她,如今却又在那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挽回与她的婚姻,并做出这一大堆的奇怪的事,现在还要用这种深夜里的无人知晓的温柔来折磨她?好给她制造一个逃无可逃、又恨不彻底的牢笼?
她是真想掐死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
想到这,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遏制住了那股想要尖叫、想要狠狠砸碎一切的冲动。
*
翌日的晨光并未带来任何救赎,只是将夜里的混乱沉淀成了更具体的疲惫与迷茫。
卡拉死死地盯着客房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浮雕纹路,眼下透着淡淡的青影,额心那虚幻的吻痕仿佛仍还在隐隐发烫。
天呐,她厌恶这种被无形绳索越捆越紧的感觉。厌恶他每一次出其不意的举动在她心湖投下石子,搅乱一池勉强维持的平静。更厌恶那个在黑暗中心跳失序、指尖发麻的自己。
早餐时,她故意起得很晚,至少暂时先避开与洛伦佐同桌用餐的可能。
只是,当他果真如她所料不在楼下,少了他那十分惹人厌的声音,她又忍不住开始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当然了,她也不认为她的这种想法会有什么值得警惕的。
人类是有习惯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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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某天终于放弃了这所有的游戏后,很快她就会再次习惯于独自用餐的,到了那时,他的存在就是她最不想要的。
独自吃完了早饭后,她闲得无聊,顺理成章的,人又跑到了图书室,在成堆的书中挑挑拣拣。
其实洛伦佐这里意大利语的书更多,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的语言,但反正她通通都看不懂。
她这辈子就只好好地学过一门外语,就是西班牙语,而到了现在,她差不多就只记得一些基础的东西与几句类似于‘hijo/hijadeputa’的脏话了。
也许,她当初还是应该坚持要学习意大利语呢?把她那些胡思乱想的时间通通利用起来,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她可能就不会觉得这桩婚姻进行不下去了。
而且,她也能听懂他平时忽然冒出来的意大利语了。
除非……
她不禁又想起了始终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地下室里那片刺目的红。
她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让自己在巨大的空间里转来转去,直到忽然注意到了一本被随意搁置在书架的书。
书脊上面印着意大利语。她看不懂,只能拼读出作者的名字,贾科莫·莱奥帕尔迪。
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将那本书拿了起来翻开。
看起来是一本诗集,书页有些旧了,边缘微卷,里面甚至有一些细小的笔迹,那漂亮的、凌厉的字体,她是认识的。
洛伦佐他这样的人,也会如此富有文学气息,会喜欢读诗?嗯,他甚至还要在上面做点笔记?
卡拉不禁又翻过了一页,目光掠过那些宛如符咒般的异国文字。她完全理解不了意思,但是那些排列组合的韵律,隔着语言屏障,竟也透着美感。
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她看到洛伦佐写下了一行小字。
“L’infinitoserenchemispaura.”
她犹豫片刻,还是因为好奇,没忍住查了一下,含义大概是:那令我恐惧的无限宁静。
卡拉有些愣住了。
她重复读了一下翻译出的文字,没来由的,她仿佛隔着书本都触摸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可是,孤独?
她摇摇头,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立刻把书放回了洛伦佐随手摆出来的位置,也顿时就不想继续躲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享受自己被困之下仅有的一丝短暂宁静了。
她当然讨厌她现在过的这乏味日子,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永远猜不透她丈夫的下一步棋,永远被他那些莫测的举动给搅得心神不定。
她想,就这么蜷缩在这个大龟壳里或许确实可以让她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是,它永远无法为她带来任何真正的改善。
就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勇气般,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决定拨通洛伦佐昨天给她的号码,心中仍然在担心自己拖了这么长时间可能让对方不悦。
也许对方还会怀疑她这个人是存在着某些障碍呢……
不过无论如何,就像她一直在思考的那样,多多熟悉这个混蛋在地上世界的人不会有坏处的,比如这显示出他目前确实还不打算要对她怎么样。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艾玛·安德森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柔和悦耳。
“安德森太太,你好。这是卡拉·德-米凯利。”卡拉的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得体的温和,“关于你昨天的邀请,如果时间依旧合适,我想……我很荣幸可以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