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客房的门终于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方才楼下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卡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腔里那颗心仍在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逃进房间的短短几十秒,对她而言,就像是穿越了一条扭曲的时空隧道。麦当劳里油腻的香气、小女孩天真的话语、洛伦佐那双骤然晦暗的眼睛、车内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所有画面的碎片在她脑中高速旋转碰撞,搅得她头晕目眩。
她几乎是扑到床上,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羽绒枕头里。布料吸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却吸不走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疯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从一片混乱中浮出。
要么这一切确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她尚且还无法窥见全貌的恶毒游戏,要么……洛伦佐·德-米凯利就是真的忽然发疯了。
他越是表现得像个试图挽回婚姻并笨拙地尝试沟通的丈夫,她想要逃开的冲动就越是尖锐得像是能刺穿皮肤。
她真是完全读不懂他。
如果他真如自己所说那样,是个传统意大利男人,视婚姻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终身契约,那他当初为什么点头娶她?即便那是她率先暗示的,他也大可以一笑置之。他是个有钱人,而她却只是个十九岁的、除了年轻的身体和舞台上的一点风尘伎俩外一无所有的脱衣舞女。别说她可能根本不想放弃他这个机会,他就算当真设法强迫她,她也无路可走,不是吗?
可是他偏偏就同意娶了她这种货色,在婚后又冷漠得仿佛能把撒哈拉沙漠冻结。
他不愿意多看她一样,对待她就像是购买了一个十分昂贵的性玩偶,可能确实还挺好用的,但用过之后就可以丢到一边了。
而外面到处都是出身优渥、受过高等教育还年轻漂亮的女孩愿意嫁给他,她们明显才更合适与他直到死亡再分开。
他没有任何理由会真的打算与这个他并不在意的玩偶共度余生。
更荒谬的是,他甚至还暗示了他其实从未对她不忠。
她太了解男人了,当然不可能相信这种事情。可是,他撒这种谎做什么?他何必呢?
在他们这桩虚伪可笑的婚姻里,她就从未胆敢要求过他对她忠诚,也从未想过他竟然有可能真的去对她忠诚。
所有曾经关心她的人都不曾忠于她,更何况一个势必鄙夷她鄙夷到了极点的男人,那光是想想都令人发笑。
因此,当她遇到笑容灿烂的洛克兰,感受到平凡的温暖时,投入另一段关系对她而言几乎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担。
而这,也是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惘的原因。无论他对她怀着什么心情,为什么?他明知道她背叛他,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却为什么没有发怒?也没有惩罚?甚至连句像样的斥责都没有?他几乎是平静地、近乎诡异地接受了她的背叛,然后有条不紊地将她抓回身边,开始扮演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重修旧好的丈夫角色。
他到底是准备为她布一个多大的局?而对付区区一个她,又真的值得这么大的局吗?
她越想脑子就越糊涂。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床上趴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直到房门被敲响。
她第一反应就是洛伦佐。
但是洛伦佐可几乎不敲门,除了她第一次躲进客房把房门锁了,他追上来把门锤得砰砰响外。
他根本不必对她如此礼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过去把门打开。然后发现是这两年家里新雇的女佣,手里正提着她所有的袋子。
女佣微笑了一下,礼貌道:“你好,女士,先生让我把这些送上来。”
卡拉可以从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眼神里看出来,自己的行为究竟多么奇怪,她明明嫁给了一个有钱男人,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却宁愿穿戴得像个佣人。
但卡拉只是微笑着接过所有的东西,道:“谢谢你,让我自己来整理吧。”
女佣顺从地离开了。
卡拉把袋子放在椅子上,然后把她买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
柔软的T恤,舒适的牛仔裤,简单的针织开衫,棉制的内衣裤……当然了,还有那条因为折扣而冲动买下来的漂亮的绿色雪纺吊带裙。
她将它们摊开在床上,手指抚过那些普通的面料和简单的剪裁。
这些衣物散发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微生硬的气味,以及商场里那种混合了无数人的、平淡的气息。它们是如此的平凡可爱,如此的“卡拉·多尔蒂”,而非“德-米凯利太太”。
*
晚餐的气氛,比卡拉预想的要正常一些。
当她终于不甘不愿地下楼时,洛伦佐早已经就坐。他原本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她的脚步声,才又抬起头。
卡拉仍然有些不自在,此刻被他的眼睛一看,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洛伦佐见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示意对面的位置。
“坐吧。”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车内那场激烈的冲突和凝滞的沉默从未发生。
而她可真讨厌他总是这样情绪稳定,让她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她默默走过去坐下,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快速地跳动,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之后,该死的沉默再度开始蔓延,只有刀叉偶尔触碰盘子的轻响。这份沉默不像之前那样充满对抗的气息,却依然沉重,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两人之间未解的谜团和未消的余震。
卡拉小口小口吃着食物,食不知味。她忍不住抬眼,悄悄地打量起了坐在对面的男人。他吃得很专注,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下颌线在灯光下显得略微有些紧绷,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那个在麦当劳里略显笨拙、被小女孩问得一时语塞的男人,仿佛就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和内心的翻腾压得喘不过气了时,洛伦佐放下了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就在刚刚,”他开口,声音平稳地切入了寂静,“艾玛·安德森联系了我。”
卡拉切鱼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他,绿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像是在问他这个人是谁。
洛伦佐只能解释道:“迈克尔·安德森的妻子,你不记得她了?”
他这么一说,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是了,艾玛·安德森,那个身材娇小,相貌甜美的女主人。她还记得对方穿着一条剪裁合体的粉色连衣裙,有一双温和的琥珀色眼睛,看人时总是带着丝丝笑意,就像个迪士尼公主……
洛伦佐与迈克尔·安德森是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于是,安德森太太对她也非常友善,甚至主动聊起了自己一直在学陶艺,像个小孩一样整天捏泥巴。然后,又问她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好像真的很感兴趣。她只能含糊地回答说没什么特别的,对方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什么。
“她……联系你做什么?”卡拉问。
她知道,洛伦佐既然会跟特意她提起这个,那就说明八成是与她有关了。
“她想要约你出去,这两年里,她……和其他人几乎每周都会扔下一切一起聚个会,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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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之为太太俱乐部。”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妙的东西,又皱了皱眉,就好像这是一个十分糟糕的主意。
卡拉不禁愣住了。
他朋友的妻子?想要约她出去?
“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直接拒绝?似乎会显得孤僻且不识抬举。可让她接受?却又感觉像是主动踏入了一个更加陌生的、属于洛伦佐·德-米凯利妻子的社交泥潭。
她明明是如此希望可以与他分开,与他这辈子都别再有牵扯。
不过,她很快又开始想,熟悉这些可爱迷人的女士是不是对她更安全?
“你不想去也没关系,她只是问问。”洛伦佐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我会把她的号码给你。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或者说还没准备好,可以直接拒绝,没有任何人会强迫你。”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以一种看似非常开明、非常尊重她的意愿的方式。
但这反而让卡拉更加警惕了。
“她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她最终还是问了,带着一种近乎戒备的好奇。
“我想你是知道的,”她又补充,“我昨天才认识她们,还没机会了解什么。”
她全程都忙着傻笑与编造一些虚假的感情故事去了。
洛伦佐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同样不了解她们,但她们……都不算难相处,只是偶尔可能有点出格。我想,你可以不必太搭理露西亚·拉扎瓦尼或特蕾莎·里维拉。”
听到他这么说,卡拉忍不住想,就这些大小姐,再出格又能有多出格?
“我想,我没什么可以和她们说的。”她低声说着,仍然拿着刀叉的手也无意识地动作起来,盘中的鱼被她戳得愈发惨不忍睹。
“你真的认为这合适吗?她们那些人会谈论的东西,我可能连听都没听过。”
“她们也只是普通人,凯特里奥娜,”洛伦佐说,“并没有生活在外太空里。聚在一起,无非是谈论孩子,谈论八卦,或最近读的书,看的电影电视。”
他列举着,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读一份清单。
“有时大约也会抱怨丈夫男友,通常情况下,都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普通。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卡拉一下。对她而言,这些话题恰恰最不普通。谈论孩子?她就在几个小时前还在跟他说,别指望她,想当爹了就趁早另找妻子情妇。至于抱怨丈夫男友,她可能确实很想抱怨,但她可不认为她们会赞同她,她也有太多东西不可能对陌生人倾吐。
“听上去……”卡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看来,我还是拒绝比较恰当,除非你真的希望我跑去让你难堪。”
洛伦佐看了她一眼,轻轻道:“你永远不会让我难堪。”
卡拉诧异地垂下眼,再度盯住了盘里死状凄惨的鱼。
他……果真那么说了?
说她永远不会让他难堪?
真是可笑,他总不可能忘了她曾是脱衣舞女,她这辈子从头到脚处处都透着不得体,忘了他一直将她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她会玷污了他“德-米凯利”的门楣,也忘了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刺伤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这种虚伪的宽容比直接的指责更让她如坐针毡。
“是吗?”卡拉最终就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艾玛·安德森的邀请,这个话题像一块嚼不烂的筋,被她暂时搁置在了唇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