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好了衣服,卡拉本以为洛伦佐会选择直接带她回家,然后他们就可以结束一天的交流了,结果,他却提议在外面吃午餐。
他非常认真地询问了卡拉的意见,好像他真的很在乎一样,但她的意见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最终,经过了半天的挣扎,卡拉还是随他了。这是他自找的,她以这种流□□一般的穿着打扮去往一个显然会到处都是自命不凡的家伙的地方,遭受耻辱的只会是她光鲜亮丽的男伴。
虽然,他自己今天穿得其实也挺随意的,只是依旧可以看得出来比她的这些衣服高档得多就是了……
之后,就正如她预料的那样,洛伦佐把车停在了一家高档餐厅对面,那家餐厅的法文名字——她猜应该是法文吧?
在她卖力地尝试拼读时,洛伦佐仍然在表演他的绅士风度,又一次,他先下了车,再绕上一圈过来为她打开车门,然后伸出手帮助她下车。
卡拉耸了耸肩,正准备勇敢无畏地走去那家高贵的法式餐厅,和她名义上的丈夫一起吃那些可怕的什么蜗牛,却听到身后传来了洛伦佐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他问。
卡拉愣住了,她回头一看,发现洛伦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我们要在外面吃午餐。”
“如果你想去那家餐厅的话。”
她当然一点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于是她困惑地看着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得逞意味的他,问:“你打算去哪?”
“我们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他轻声说道,同时走过来将手放在了卡拉的后腰上,那种令人浑身发颤的感觉又一次涌过了她的全身。
结果,她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开始跟着洛伦佐走了。
一会儿后,当他们真正抵达目的地,卡拉站在明黄色的“M”标志下,整个人都傻了。
“你要带我吃麦当劳?”
就算是经验丰富如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男生约她在麦当劳见面。
不过一想到洛伦佐正打算亲民地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天呐,骄傲的洛伦佐·德-米凯利,将坐在塑料座椅上,吃麦当劳!
他们刚一走进去,德-米凯利先生就立刻展现出了自己与其他顾客之间的区别,他径直走向了餐桌,显然是以为会有店员过来为他服务。
卡拉终究是没克制住自己笑出了声。
“你不点餐吗?”她问。
“是的,当然。”他迅速回道,假装一切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事实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卡拉看着他努力强撑的样子,几乎都要替他感到尴尬了。
于是,她还是向他伸出了援手。
当他们终于成功得到了他们的食物并坐了下来,卡拉看着洛伦佐,意识到这家伙又开始有些犯难。
“没有餐具。”她提醒道,“看看周围,大家都是直接用手吃。”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的。”
然后,大约是不想继续显得那么愚蠢,他二话不说,从包装里取出汉堡就直接咬了一口。卡拉静静看着他的样子,几乎都要忘了他原本是个多么势利傲慢的人。
“味道……还不错。”他说。
卡拉笑了笑,心里却明白得很,这意大利人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尝试。
当他继续费力地与他的食物对抗时,卡拉也不禁扭头看向了其他的桌子。
正如她所猜想的那样,人们时不时的就会悄悄地瞥向他们这一桌,然后互相低语着什么。也许他们都很奇怪,像洛伦佐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跟一个她这样的女人一起出现在麦当劳里吃汉堡薯条。
毕竟连她这个当事人都搞不清楚。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忽然跑到了他们桌边。
小女孩仰着头,在他们的惊讶中,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洛伦佐,然后奶声奶气开口:“先生,你长得真好看,像故事书里的王子。”
闻言,卡拉险些就要被可乐呛死,而洛伦佐也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突发状况,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小女孩,冷硬的眉眼在稚嫩目光注视下,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摆放,只能生硬地挤出一句:“谢谢。”
小女孩得寸进尺,目光在卡拉和他之间转了转,歪着头,继续语出惊人:“这位漂亮的女士也像一位公主一样,她是你的女朋友吗?妈妈说,男生和女生一起吃饭,可能就是情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将无名指上那枚简约而光泽温润的婚戒展示在女孩眼前。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的妻子,看,我们已经结婚了。”
女孩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而当他看到她的手指轻轻抚摸他手上那枚戒指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
欣赏完了他的戒指,女孩又将目光转向卡拉,带着孩子特有的执着追问:“那么女士,你也有戒指吗?我妈妈说过,结婚了的话,两个人都有戒指,我爸爸妈妈就都有。”
“是的,我也有。”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我可以看看吗?”
卡拉自然不可能拒绝一个小女孩,于是,她也将手伸了出去,给小女孩展示她的婚戒。
虽然洛伦佐之前把两枚戒指还给她时让她别摘下来,但她还是默默把订婚戒指摘了。毕竟谁会想天天戴着一枚七克拉的大钻戒到处炫耀财富,她觉得自己像是戴着块方糖……
小女孩看到她的戒指,忍不住又轻轻抚摸了一下,顿时满意地笑了,仿佛是完成了一项重大验证。
“你们的戒指真好看!”她才说完,便被匆匆找来的母亲一把扯开。
在她的抗议中,她的母亲训斥了她几句,便一边道歉,一边将她抱走了。
回程的路上,车厢被一种比来时更厚重的沉默填满。
在一个红灯前,洛伦佐缓缓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两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我喜欢那里,我觉得我们以后还可以去吃饭。”
“也许吧。”卡拉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她只想快点躲回客房里。
“刚才那个小女孩……很可爱,我喜欢她。”他继续道,“如果有朝一日能有一个这样的小女儿,估计很不错。”
她倏地转头,绿眼睛因惊愕而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他的侧脸依旧轮廓分明,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重新流动起来的车流,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及天气。但那语气里,分明有一丝不寻常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哦?”卡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干涩得发疼,“你现在想当父亲了?”
洛伦佐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察觉到她的异常。他瞥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不能这么说。就只是,如果我将来有孩子,我会比较希望是个女孩,我几乎都能想象她的模样,黑头发,绿眼睛。”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就仿佛这确实只是几句夫妻间的闲话,“我想你不喜欢孩子?毕竟你还很年轻。”
不喜欢孩子?
听到他这么说,一个荒谬的、带着尖刺的笑几乎要冲破卡拉的喉咙。
她明明一直那样疼爱她的小侄女,几乎是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来照顾。她在他们破旧的家里笨拙地给婴儿换尿布泡奶粉、哼唱走调的摇篮曲、忍受着睡眠不足的煎熬,就只是为了看到那张小脸上无邪的笑容。那是她灰暗青春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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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多的、真实的光。
他不就是用格蕾丝逼她回家的吗?
她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胃部骤然缩紧,带来一阵熟悉的、生理性的恶心感。
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两年的婚姻里,每隔八周雷打不动的避孕针,护士的动作永远专业迅速,从不废话。
他这个人总是喜欢确保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她是否准时预约,是否准时接受注射,他估计一清二楚。但他从没问过她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她也从不提及。
那成了他们婚姻中一项隐秘的、冰冷的仪式,它反复提醒她,她的子宫,她的生育能力,根本不属于她自己,全看他究竟想不想被她这种人捆住。
而现在,他忽然开始和她说他想要一个女儿?
他究竟指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应?感激涕零?还是母性大焕发?
卡拉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几乎就要无法呼吸。她猛地闭上眼,将骤然涌上的情绪狠狠逼退,然后再睁开。
“你想要有个女儿?”卡拉忍不住笑,“那你首先得有个愿意和你生儿育女的妻子,我希望你已经有人选了。”
说到这里,她不禁紧紧抱住了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混杂着强烈的自毁冲动,促使她吐出更刻薄的话:“哦,我忘了,现在都这个年代了,其实结不结婚也不影响什么。找几个漂亮情妇,随便生一打私生子,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不也是轻而易举、司空见惯的?何必一定要‘妻子’这么麻烦的身份?”
卡拉那句冰冷带刺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掷出,却在触及洛伦佐的瞬间,没有预想中激起愤怒的火焰,反而引发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凝滞。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温度骤降。
几秒钟内,卡拉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他陡然变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忽视。
卡拉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但嘴上却仍然强撑着那点虚张声势的冷硬:“我说,你如果真的忽然想当父亲了,尽管找别人去,外面有许多人……”
“够了!”他厉声打断她。
卡拉立刻闭上了嘴。
他的手仍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却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不自然的白。
“你大可以告诉我,说你没有打算,这很正常,你毕竟还非常年轻。”他说,语速缓慢而清晰,“但是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把一个孩子当成可以随意制造、随意处置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音。
“而且,我已经结婚了,只要这桩婚姻还存在一天,我就不可能会有情妇,更不可能会有……私生子,Capisci?”
卡拉仍然不懂意大利语,却愣是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要表示她明白了,与他暂且休战,可是她的喉咙却干涩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先前那股挑衅的、自毁的勇气,在他这有些异常的反应面前,就像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只留下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困惑与一丝隐隐的后怕。
车子终于驶入那座华丽牢笼的车道,平稳停住。引擎熄灭,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两人间。
洛伦佐没有动,也没有看向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他冷静下来了,仿佛准备说点什么,又犹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开口。
可卡拉却是一秒也和他待不下去了。她猛地打开车门,冰凉的空气涌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像一记耳光让她清醒。
她甚至都忘了拿后座那些她精打细算买来的衣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栋光鲜亮丽、却无比冰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