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太深,尸体放在这里肯定是不方便验尸的,而且光线也不够。
林清招呼刘医婆和她一起将供案上的东西都拿走,将尸体抬出来放上去。
供桌不宽,但王婵悦身子本就娇小,尸体放上去以后空间虽没什么富余,但也足够验尸了。
伸手接触到尸体才发现,王家在棺材的下面的地面上也放了铜盆和冰块,难怪离得这么近也没有闻到任何异味。
根据林珍对案发时的描述,再结合王婵悦的身体状况,林清初步推断,死者很有可能是过敏性窒息而亡。
但是,判断过敏性窒息的几个重要依据:喉头水肿以及荨麻疹或风团,都会在死者死亡后,细胞失活的情况下很快消失。
除非解剖,才能根据皮下组织和气管、喉头以及肺部情况来判断。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王家同意验尸已经是一个极大的让步,还是她利用身份地位和舆论哄抬的结果。
如果此刻提出要进一步解剖尸体,很有可能本来站在她这边的百姓也会重新站到对面,提出验尸还能说是为娘家人讨公道,现在又说要解剖,多少有些欺人太甚得罪进尺。
那么很有可能,王家连验尸都会拒绝。
但惊喜的是,因为天气炎热,王家又不缺这点银子,冰块给的足足的,尸体比想象中的保存的还要好,几乎是一直冷藏的状态。
这就更好了。
考虑到时下人们的接受程度不同,林清并没有将王婵悦的衣裳全部褪光,而是边褪边验,边验边穿。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好歹入乡随俗,给死者一个最后的体面吧。
同时,这也是手动缓解尸僵的一个重要步骤。
死者死亡已经接近三十六小时,尸僵本来应该已经缓解,但一直低温保存的原因,当下的尸僵程度反而是最硬的时候,若不机械松解一下,极易造成骨折和软组织撕裂,破坏尸体和证据。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的缘故,王婵悦平常很少走动、出门,莫说身上有什么伤疤了,连磕碰都不曾有过,是个名副其实的瓷娃娃。
此刻除去衣物一看,果然,全身肌肤如光滑细腻,既无斑点也无破损,更没有疤痕,但是,却隐约有零星的手掌大小的水肿斑,且按压手感偏硬。
这和过敏引起的皮肤湿疹留下的风团很像。
再看王婵悦的脸,整个面部重度发绀带着青紫色肿胀,翻开眼睑还可以看到结膜处密布的针尖状出血点,再结合眼睑和口唇的肿胀,这也是很明显的窒息性死亡的特征。
最重要的一点:尸体不仅口唇处肿胀明显,整个颈部也有明显的肿胀肥大,可以证明喉部水肿应当也很严重。
想到这里,林清取出压舌棒,试探着想从口腔往尸体的喉部探查。
重度水肿偶尔也可以通过口腔深处看出些端倪,作为一个从业多年的法医,这点判断能力她还是有的。
轻柔按摩死者的颈部和面部关节、肌肉后,明显感觉到松弛柔软后,林清小心的将她的头抬起,让口腔和喉部尽量拉成一条直线。
“刘医婆,请帮我托着王姑娘的后脑勺。”她想尽可能的将死者的喉咙暴露在光线下。
刘医婆愣了一下才走上前,来之前大人已与她说过了,今日她的任务就是给林大姑娘打下手。
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林大姑娘竟然真的不嫌脏也不嫌晦气,验得这般仔细。
果然,在特定的角度和压舌棒的辅助下,林清找到了能证实自己猜测的依据。
死者的喉咙呈现出一片异样的红,同时,再加上,齿尖与牙龈处还有玫瑰色晕染。
这是典型的过敏窒息而死。
可是这么严重的过敏,致敏源到底是什么?
林珍照顾了王婵悦十二年,对她的病症是相当清楚的,不要说在吃用上会万分小心,就算和她见面时,自己的穿着和用品也会仔细又仔细。
除此之外,平常伺候王婵悦的人一定也都会相当在意。
如果出门在外,突发急性过敏导致气道堵塞,尚且还有可能。
在熟悉的环境下,正常的生活中,能接触到致命过敏原导致急性过敏的可能,微乎其微。
难道真的是谋杀?
林珍会是凶手吗?
林清正要讲压舌棒取出,却忽然发现王婵悦的第二、三磨牙的牙缝间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她取来白帕,用放在一旁用竹镊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取出。
好像是,某种植物的纤维?
凑近细闻,有股若有若无熟悉的味道。
是什么?
将其取出小心的放在白帕上之后,她再次打开了王婵悦的嘴巴,重点检查两颊和牙齿。
果然,在两腮与牙齿中间,又发现了几片稍微大一些的。
将取出东西都放到白帕上,再次凑近一闻……
“刘医婆,你可闻过这个味道?”林清将手中帕子递了过去。
刘医婆只觉得胃里一阵犯恶心。
医婆虽说也有验尸的职责,但事实上,小户人家不验尸,大户人家不愿验,平常很少有这样接触尸体的机会。
更不要说,还凑近了去闻这样腌臜的东西。
可林大姑娘是什么身份,人家都不嫌臭,轮得到她嫌弃吗?
林清让她闻,她也只得伸手接过帕子,将东西凑到鼻尖。
仔细一闻,刘医婆不禁拧眉,这个味道好像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林清提示她:“是不是仁丹草?”也就是薄荷。
仁丹的核心是解暑、提神、止呕、化浊,所以含有大量薄荷,取其芳香辟秽、醒脑提神的功效。
因此,薄荷也叫仁丹草。
因为样本过少,再加上又在尸体的口中放了一天一夜,所以味道很淡,刘医婆一时没闻得出来。
经过林清的提醒,她也很确定这就是仁丹草。
“是,是仁丹草。”
还是江浙产的那种,此处产的相较川渝产的更清香凉润些,再看碎片纹路,也确实是薄荷叶的脉络。
可是她稍一想,就觉得蹊跷:“素闻王大姑娘有哮症,这仁丹草气味辛辣凉润,有相克的风险,轻则呼吸不畅,重者堵塞其气道窒息而亡,是万万不可食用的啊。”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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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罗明允还是很靠谱的,请来的医婆不是走过场,确实有些能力。
林清又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以后,便和刘医婆将王婵悦的衣裳重新穿好,将尸身抬进棺材里重新安置好。
到了屋外,虽已经是傍晚,但光线依旧如白昼,王家在一棵树荫下精心准备了茶水和点心,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罗明允。
此刻见林清和刘医婆出来,所有人都迎了过来。
林清接过丹桂手中的验尸记录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错漏以后便交给了罗明允。
丹桂果然是好样的,本来林清担心她会害怕,让她背过身去只管记录就好,可丹桂全程是面对着验尸过程的,只不过害怕的没有敢抬头。
但这样已经是极好的了,国公府这样的门户,有能识文断字的丫鬟不稀罕,但能陪着她验尸的,就太让人稀罕了。
罗明允接过验尸报告并没有看,而是开口问道:“结果如何?”
“王婵悦死于急性过敏,致敏物为仁丹草。”
“什么?”王家人皆有些不可置信,王婵悦对哪些东西过敏他们是都知道的,所以寻常家里不仅没有种植薄荷,也没有人食用薄荷。
甚至,暑气正胜,家中众人连仁丹都避免使用。
就是怕一不小心出意外。
“定是……”王老爷刚要开口,他觉得,过敏和下毒也没什么区别。
林清又说道:“根据目前的验尸结果来看,她应当是自杀。”
话音刚落,王老爷厉声怒斥起来:“荒唐!我女儿锦衣玉食生活如意,为何要自杀?”
林清平静的说道:“这句话不该问我,我只是客观的陈述验尸结果。”
为何?
刚才验尸时,她就感叹过,王婵悦虽疾病缠身,却保养的极好,看得出来,是个很爱美很爱惜自己的姑娘。
一个人常年缠绵病榻,不能有社交,不能正常出门踏青游玩,是很消耗意志力的,但这么多年小姑娘都扛过来了。
甚至,听林珍曾描述,王婵悦应当是比较乐天的,平常家中比较宠,也没有什么烦心或苦恼的事。
但最近,自从王老爷给她寻了这么一门亲事以后,她就一直在反扛。
自己反抗无效,又请林珍去和父母说合,甚至提出以后不愿再花那么多银子吃药,只愿死在家里。
可都被拒绝了,王老爷觉得这门亲事极好,既能连姻,又能给女儿承继香火,一举两得。
也许,是因此而因此而心灰意冷了吧,觉得前路不过就是换个地方等死,所以不如索性死在家里,还能落个干干净净,才就此走上了绝路。
至于为何要林珍面前自杀,多少是有点埋怨。
自八岁起,二嫂嫂嫁过来,就是最疼她的那个,结果却也劝她想开点,让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那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亦或是还有期望,希望最了解她的嫂嫂能发现异常,能救她一次。
却没想到,过敏来的那样凶猛,一点余地都没给她留。
王夫人也许是想到什么,一个白眼翻过去,人直接就倒地不起了,两个儿子急忙招呼婆子将人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