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刑部公房内,硕大的案牍上摊开着整整十二份卷宗,卷宗的后面,站立着两个身着绯红色官服高大英俊的男子。
“这已是蒋正己第三次在早朝涕泪横流的求圣上给他做主了。”说话的是罗明允,想到早朝上的一幕,他有点头疼。
三朝元老,须发花白,在大殿上跪拜哭泣,皇帝既不忍也无奈,只能勒令刑部和大理寺合力侦破此案。
“十年前的卷宗我已反复研读过,老师当年的案子断的没有问题,邬陋生就是杀害这十二名女子的真凶。”
沈怀瑾的眼下有些青黑,连日赶路,加上通宵研判卷宗,铁打的身体也有些疲累。
十年前京中突发凶杀案,有十多名女子先后被虐杀。
被害者都正值豆蔻年华,被挖眼、割耳、剁舌,最后惨遭割喉。
杀人者手段极其残忍。
案件刚发生时,百姓还只是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衍生各种猜测,是情杀、仇杀还是采花大盗。
待到第六个死者以同样的死状出现时,整个京城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甚至连官府的公信力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也直线下滑。
当时正值春日,不仅少女们不敢出门游玩,连年轻妇人都不敢轻易出门。
即便这样,还是没能阻止接下来的案件继续发生。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共发生了十一起同样的案件,死者不仅死状相同,身旁无一例外都放着一双坠着珍珠的绣花鞋。
那是曾在京中盛极一时的样式,从贵族少女到平民女孩,拥有者不知凡几。
根本无法锁定凶嫌的目标人群。
时任大理寺卿掌庆衡被皇帝限期破案。
那时的沈怀瑾只有十二岁,虽不能帮着破案,但当时的情形他记得很清楚,为了侦办此案,老师十几日未曾正经合过眼。
甚至从各州县紧急调来十多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反复勘验尸体,力求在尸体上发现蛛丝马迹。
最后,远在荆州的一位年长仵作找到了突破口:凶手为左撇子,且略有跛脚。
就是这唯一一个的线索,京城展开了三轮极其严苛的入户排查,找出了上百名符合特征的嫌疑犯,最终,在众多嫌疑人中,将凶犯邬陋生抓获。
不仅如此,还搜到了凶器,在他院子里的菜地下另挖出了一具女尸。
据邬陋生供述,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练手之作,所以并没有抛尸,只是就地掩埋。
沈怀瑾环视了一遍桌上的案卷,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自己手中蒋宝珠的卷宗上,薄薄几张纸,除了证人证词和现场的勘验记录之外,再无其他有用信息。
没有验尸记录,只有发现尸体的贴身小丫鬟的证词,江宝珠的眼睛被挖,双耳被削、口中舌头也不见踪影,喉头还有刀伤。
凡是稍微有些年纪的人,对京中这桩骇人大案都记忆犹新,这样的死状和当年的连环杀人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但即便这样又如何?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可谓铁证如山,不能因为蒋宝珠死状相同,便武断地认为当年抓错了人,从而判断凶手又一次卷土重来。
“当年的案子也是仵作反复验尸后,确定凶手为同一人,才将其并案的。”
虽然接连出现死状相同的被害人,但依掌庆衡严谨的作风,他首先要排除有人浑水摸鱼模仿作案。
“当年案件太过恶劣,影响太大,才召集仵作反复验尸,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由不得死者家属有异议。”
罗明允如何不知道沈怀瑾什么意思,可他也没办法。
蒋宝珠却不同,她可是吏部尚书的独女,还是老年得女,从名字便可知她在家里有多受宠。怎么可能让仵作反复验尸?想看她的尸身怕是都困难重重。
蒋正己在早朝上,控诉十年前大理寺抓错了人,使得凶手逍遥法外,导致他女儿如今被人残忍杀害,虽有些牵强,但实在是旁人家死了人呐,大家口下留德,未曾多言罢了。
可他们见过卷宗的人都知道,若如果真是当年的凶手,这么多天过去,不会只有蒋宝珠一个死者。
沉默半晌,沈怀瑾开口:“我亲自去蒋大人家与他商谈验尸一事。”
即便圣上不限期破案,不管杀害蒋宝珠的凶手到底是谁,他们都不希望再多一个死者,早日缉拿真凶才是最重要的。
罗明允不置可否,他可是去吃过闭门羹的,那蒋大人的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老年丧女的打击,让她更加癫狂。
他是没那个本事再去了。
就在此时,外头有衙役过来通报:“大人,定国公府来人相请,说是那王家同意验尸了。”
罗明允有片刻错愕:“是谁来请的?”
“是林大姑娘身边的丫鬟,今早陪她一起来探监的。”
沈怀瑾向外走的脚步一顿,看向罗明允。
罗明允也不相瞒,把林珍案简单的与他说了一下,而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这位林大姑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中午临走前。林清来问他时,他确实存了敷衍的心思,才那样答复。
但也确实是因惯例便是如此,如果王家不同意,他们确实无法强制验尸,只能靠用刑让嫌犯开口。
到最后,即便林珍扛过大刑,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少不了,也要去掉半条命。
只因死者是林珍夫家的小姑,律法便是如此定的,夫权至上。
反过来,若是姐夫涉嫌谋杀小姨子,没有证据,甚至都不用进大牢。
“沈兄要一道去看看吗?”罗明允一边吩咐衙役去叫医婆,一边问道。
沈怀瑾摇了摇头,他还得去蒋正己家,那里有一场硬仗要打。
虽然他也很想听听,林清是用什么方法让王家同意验尸?他更想知道这次验尸林清又会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但一想到昨日祖母说的话,他就下意识想回避,昨日是因为林大姑娘性命攸关,他才不得不出手干预,今日的事有罗明允,他还是回避的好。
罗明允也没有再邀,集齐了人手就往王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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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刑部的人到王家门口时,看热闹的人更多了,等待的这时间里,不少人回去呼朋引伴过来看热闹,而林清也在马车里小憩了一会。
“罗大人。”见人都到齐,林清下车行礼。
罗明允微微颔首:“林大姑娘,真是好手段。”来的路上他问过丹桂来龙去脉,没想到深宅大院的姑娘,用起市井之招也是游刃有余。
“罗大人见笑了。适才我就说过,王家姑娘的命是一条命,我林家姑娘的命也是一条命。同为娘家人,他王家要为自己姑娘讨公道,我自亦然。”
“林大姑娘对验尸结果很有把握吗?”
“没有。”如果这里的把握是指林珍无罪的话,她真没有。
理智上,她是站中立;情感上,经过在牢中与林珍的谈话,她更倾向于这位堂姐确实是无辜的。
那样一个思路清晰、温柔坚韧的人,绝不会做这样一个明显得不偿失,且取人性命的事。
一切,由验尸结果说话。
王家人也赶出来迎接罗明允,他们现如今虽然富了,但依然是平民,且是平民中略低等的商户,见了官只有低头赔小心的份。
听到林清这话,王老爷又开口了,他知道今天此事根本不能善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若验尸结果,小女确实是被毒杀,那是必是要林珍抵命的,麒麟大姑娘侮辱尸体一事,我王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王老爷此话差矣,同为女子,为王家姐姐寻找真正死因,让她能安心远赴极乐,怎么能说是侮辱尸体?”
林清清楚的知道,如果她要改变女性死者这种死了都稀里糊涂明不白的困境,就要从根源上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念。
验尸从来不是侮辱死者,是在给口不能言的逝者诉说冤屈,为她们讨回她们应有的公道。
“若结果小女真是被毒死的,林大姑娘打算怎么办?”
“找出真凶,告慰令爱在天之灵。不论真凶是谁,绝不姑息。”林清随后又问:“若证明王家姐姐不是中毒而亡,且有证据证明林珍的清白,王老爷也该想想要如何自处?”
林珍那一身伤,若交由她处置,是定是要追究的,但到底如何,还要看林珍自己的意思。
王老爷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浊气,即便是突发疾病暴毙,那也是林珍照顾不周,家法伺候天经地义。
众人没有在门外多耍嘴皮子,而是跟着罗明允以及刑部众人,一起踏入了王家大宅。
王家既然答应了验尸,便将灵堂里的人都清了场,棺材盖也打开了。
因为天气炎热,王家又不缺钱,整个灵堂的四角用大盆小盆摆满了冰块,丝丝凉气直逼人心。
这让林清非常满意,腐败的尸体她不是没有验过,但在现在这个情形下,越新鲜保存的越好的尸体,验出来的准确率越高。
“丹桂留下记录,刘医婆帮我搭把手,其余人便退到门外吧。”
林清麻利的穿上围裙,戴上面巾,将验尸工具一一摆开——
那便,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