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看了看神色各异的王家众人,将手中的帕子打开递给罗明允。
“这是我在王姑娘的口腔内发现的仁丹草碎片。因为晨起还未进食,所以她的齿缝中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叶片纤维,可以明显看出是咀嚼时残留在牙缝中的。”林清用竹签挑起几片细碎的接近糊状的薄荷碎叶。
随后,她又点了点旁边几片能看出形状的,“而这几片略大些的,是在牙齿与两腮之间发现的。这样的东西,除了她本人,还有谁能做到悄无声息的塞到她嘴里,让她嚼碎吞咽?”
王婵悦口中含的是干的薄荷叶片,这也是她没有立刻过敏的原因。
干燥的叶片在口中被唾液湿润后,有一片紧紧的黏在内腮上,所以咀嚼时才没能嚼到,而是留了下来。
如果是强塞或胁迫,在她自己家里,伺候的人都在,高喊一声,就有人进来,谁又能威胁得了她。
这又不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一个不从就抹了你。
王老爷无力反驳,女儿仁丹草过敏,他是知道的,曾经有过一次出去踏青误摘了点叶片,当时就全身起了疹子,后来便敬而远之。
但此物与旁的不同,气味香辛浓烈,误碰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更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含在嘴里。
如果是嚼嘴吞咽,想必过敏会更强烈些,如果堵塞气道不能及时施救,确实是会要了命的。
难道女儿真的是自杀?可是,为什么啊?
“罗大人可否传王姑娘的婢女问话?问问当天早上是什么情形,有无异常。便可知这仁丹草的叶片是什么时候到了她口中的。”
由此也可以判断到底是遭别人设计误食,还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很快,伺候王婵悦的小丫头就被带了过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清见她可怜,也实在不习惯有人跪着回话,走过去想将她扶起来,可那小丫头明显站不住,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林清只能蹲在她面前:“不用怕。你只需将那天早上的情形重新说一遍即可,官老爷自有计较。”
她靠这么近,也是想看看王家有没有对小丫鬟用刑。
很明显,没有,小丫头虽站立不住,但应当只是害怕。
讲理些的主家一般不会迁怒,否则,一个照顾不周就够这小丫头丢掉半条命了。
可林珍呢,不仅被扣上杀人的罪名,还被打得几乎去掉半条命。
这王家还真是,恶心。
那小丫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束腰窄袖很是利落,面相却与二少夫人有几分相似。
心中莫名就安定了许多,平常在府里,要说谁脾气最好待人最和善,非二少夫人莫属。
她抹了抹眼泪,磕磕巴巴的开口道:“昨日一起床,姑娘说早膳想吃乳鸽蛋羹,让奴婢把洗漱的东西留下,她自己来,奴婢把东西放下之后便去了小厨房。”
“回来的路上,正遇到二少夫人过来送汤药,便一起进了屋,彼时姑娘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前。见二少夫人过来,本想站起来相迎,却不知怎的呛咳了几声,便又坐下了。”
二少夫人向来也不会和姑娘计较这些,只是放下汤药关心了几句。
“奴婢想给姑娘倒水润喉,姑娘却责怪奴婢‘为何不在小厨房等着蛋羹?’奴婢只好退下再去小厨房。”
小厨房其实只为王婵悦一人准备,即便小丫头不去,待会也有专门的人把蛋羹送过来,但姑娘要支开她,她只得再去。
“奴婢刚走出去不远,还未到院门,就听二少夫人大叫‘来人’,等奴婢跑进去时,姑娘已经双手卡着脖子脸色青紫不省人事了。”
再等其他人来的时候,她家姑娘就已经咽气了。
“你家姑娘呛咳时,可有用帕子掩住口唇?”应当那个时候薄荷叶就已经在嘴里了,咳嗽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为了用帕子掩盖脸颊的不正常。
那小丫头有些迷茫:“这是自然。”咳嗽的人当然要用帕子把嘴巴掩住啊。
毕竟,对面有人,若不遮掩,唾沫横飞又面容狰狞,岂不失礼?
“不知王姑娘的居室可曾打扫过?”
林清知道,照风俗,王婵悦死后,她屋里常用的床单、被褥、枕头之类都会被拿去烧掉,想找到证据恐怕会难一些。
“还,还没。”那小丫头怯生生的答道,“本来收拾好都要拿去烧的,可是昨日来了个官爷在门上贴了封条,说是案子没结之前不可动屋里的东西。”
昨天实在是太混乱了。
一大早的先是一片悲痛哀嚎,到了下午,忙着治丧,忙着拷打林珍,等到晚上有空了,刑部却又来人贴了封条。
要说,这还是林继祖的功劳,若不是他非要把林珍送到刑部大牢,京都县衙可能就没刑部这么讲究了。
林清看向罗明允:你家的封条耶。
“来人,搜屋。”
罗明允并没多说什么,直接安排人揭了封条,进屋排查。
没过多久,一个衙役拿着一个荷包,和用几层油纸包着的干薄荷叶送到了罗明允的眼前。
“你可认得这个荷包?”罗明允点头,示意衙役把荷包递到小丫头面前辨认。
小丫头只看了一眼,便点头:“认得,这是前几日姑娘出去上香,在山脚下一个绣娘手里买的,那日姑娘还让我去车上拿糕点打赏了那绣娘。”
寺庙、道观皆香火鼎盛,王婵悦闻不得香火,所谓上香,也不过就是山脚下拜拜,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出门的机会。
现在只需找到那个绣娘,就能真相大白。
其实问不问结果都没有什么区别,所谓的拿糕点打赏绣娘,不过是为了支开丫鬟片刻。
一般绣娘卖的绣品除了荷包,便是香囊与手帕,如今正值夏季,蚊虫肆虐,很多卖香囊的都会备些薄荷、菖蒲、艾草之类的驱蚊草药。
若客人有需要,便可装一些进去做搭头。
但那也只是对普通客人,像王婵悦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姐,用的东西都精细,如果她不主动要,绣娘是不会给准备的。
林清现在功成身退,无暇再看王家人的表情和反应:“现在验尸结果已出,证据也已经找到。恳请罗大人尽快破案,早日还我大姐姐清白。”
这薄荷叶是绣娘主动给的,还是王婵悦主动要的,和她没有关系,她也不想再管。
反正只要不是林珍提供的,就行。
因为,她的眼泪快要控制不住了,这种煽情时刻,怎么能少得了泪失禁患者喷薄的眼泪。
“我大姐姐被人平白冤枉进了大牢也就罢了,刑部有罗大人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在,必不会冤枉了她。可王家动用私刑,几乎将她打去半条命……”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这公道她得讨,要不然这眼泪白流了。
林清想抬手抹泪,可手虽然洗过了,但衣服还没换,正犹豫间,丹桂已经掏出帕子上前给她擦起了眼泪。
有人搭腔,林清“嘤嘤嘤”哭的更起劲儿了。
罗明允在她刚才审问小丫头时,便在低头翻看验尸记录,此刻听到她带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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腔的一番奉承话,不由抬起头来。
说实话,林大姑娘是极美的,昨日初见时,他便被惊艳了,但是他实在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看着便弱了三分颜色。
如今还靠着丫鬟哭得如此委屈,实在是不堪大用,刚才因为验尸升起的那点欣赏,又被按了下去。
见罗明允蹙眉,王老爷急忙开口道:“动用私刑是万万没有的,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随后,他又冷声问着其他人:“昨日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二少夫人动手!”
众人闻言,都朝王三媳妇看去。
“毒妇!我王家怎么娶了你这么恶毒的女子!”王老爷一副怒不可遏,又痛心疾首的样子。
女儿已经死了,看起来官府也有了定论,况且,本来他们也没以为此事是多复杂的谋划,只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如今,活着的人和名声才更重要。
王三夫人面如死灰,板子是她让人打的不错,可做决定的不是她,拍板的也不是她。
她只是嫉妒二嫂嫂,明明是个外室女,却因为沾上了国公府的光,十几年无所出公婆也不说休了她,现在大伯一家出了事,家业就这么落到她手上了。
所以,她只是将林世纨杀人的事添油加醋的说出来挑拨几句,想让公婆连带着二嫂嫂一起讨厌。
她早该知道的,公公眼里只有利益,千疼万爱的女儿,说嫁肺痨鬼就立刻把亲事定了。二嫂嫂那样兢兢业业操持家事十几年,一朝说放弃就放弃,动起手来也是直奔取人性命去。
罗明允对王家这种行径也是不齿的很,问王三媳妇道:“你可认罪?”
“回禀大人,我儿即刻将她休弃。从此,她与我王家没有任何关系,与我王家子嗣也毫无关系。”
王老爷抢在王三媳妇开口前连忙说道,还可以加重了“子嗣”二字。
王三媳妇即将脱口而出的“冤枉”,就这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民妇认罪。”
她还有孩子,她的孩子姓王,王家不能有事。
等林清一行人走到门外时,看热闹的老百姓忍不住挤到前头,七嘴八舌地问。
官府中人他们不敢问,但是林清一个姑娘家,他们问起来就无所顾忌了。
“到底如何?”
“这王家姑娘是怎么死的?”
“王家二少夫人是不是凶手?”
也有眼尖的:“怎么抓了三少夫人?”
“难道王三夫人才是杀人凶手?”
哇!又是争产大戏?
林清转头看了看罗明允,见他没有阻止,本想说王婵悦是自杀,可一想到那绣娘的事还没调查清楚,便开口道:“验尸结果已出,案件也有转机,各位还是等官府的告示吧。”
罗明允虽然没有让她保密,可她并非官府中人,且案子还没结,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应该由她开口回答百姓的问题。
这也是她多年养成的工作习惯。
往后若想吃验尸这行饭,少不得还要和这位搞刑狱的大人打好关系,她还是低调本分些好。
“清娘,你只告诉我,珍娘是不是冤枉的?”林继祖刚才被王家人阻拦在外进不去,这会儿又挤不过老百姓,好不容易众人悻悻的散了,他才得以到近前。
“大姐姐是冤枉的。”
林清话音刚落,林继祖立刻开启暴走模式,直接冲到王家大门口:“王老茂,你给我出来!我家珍娘要与你那窝囊儿子和离!”
哇哦,刺激!
是个好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