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虞家老宅那座熟悉的灰色石砌门楼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楼两侧的石狮子,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缺了一只耳朵的那个,现在已经修好了。

    虞家老宅是一座占地十二亩的中式庭院,前后五进。

    车子停在前院的麻石照壁前,车门刚打开,我就看到了站在照壁旁边的女人。

    我妈。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旗袍,头发盘在脑后,银色的发簪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翡翠珠子。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颧骨比记忆中突出,眼睛下面有两片淡青色的阴影。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整张脸皱了起来。

    不是笑。是那种努力忍住不哭的、扭曲的表情。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让我看看——"她把我的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去看我的脖子、锁骨、脸——

    然后她的目光定在了我小臂上那七道疤痕上。

    她的手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这是——"

    "妈。"我用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进去说。"

    她点头,但没有松开我的胳膊。一路从前院穿过抄手游廊、过月亮门、绕过那片三年前我亲手种的芍药花圃——花还在,开得很好,粉色和白色交错——走进了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虞家大伯——我父亲的哥哥,虞宗宪。六十七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灰色唐装。

    另一个是虞家的首席法律顾问,钱律师。五十出头,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三份文件夹。

    "言言。"大伯站起来,上下打量我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伯。"

    "坐。"他指了指红木长沙发,"先把身上的伤说清楚。钱律师在,一条条记录。"

    我坐下来。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

    钱律师推了推眼镜,双手悬在笔记本键盘上方:"虞小姐,从最早的一次开始说。时间、地点、受伤情况、有没有就医记录。"

    我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我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烫伤疤痕,"2022年3月。结婚第八个月。他把刚烧开的水壶按在我手背上。"

    "因为什么?"

    "因为齐娜娜说我在公司食堂当众骂了她。"

    "实际上呢?"

    "我那天根本没去公司。"

    钱律师的键盘响了一阵。

    "第二次——"

    我一条一条地说下去。

    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原因、伤势。

    一共二十三次。

    分布在三年半的婚姻里。

    我妈的手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到第十四次的时候,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我的掌心,但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父亲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他的拐杖——那根红木拐杖——在第七次的时候开始抖。到第十五次的时候,拐杖的银质手柄已经在地面上磕出了一个浅坑。

    二十三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