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眼球碎物混着血水爆开。
被脊骨链击中眼睛的伙计发出凄厉叫喊,鲜血从他捂住眼眶的双手缝隙里流出。
他无措放下手,眼眶里黑黢黢空洞洞的,眼珠子已不见踪影。
啪啪两声轻响,两颗带着些许胬肉的黑珠子掉在账面台上,让掌柜看了清楚。
“啊……英雄饶命!饶命!”
掌柜出来跪地磕头,他只恨不得自己是只蝼蚁,无人看见。
“太猖狂了!”
几个胆大些的伙计见此想逃去报官,都没到门边,腿便被其他江湖人出手打折了。
伙计们哀嚎着爬地挣扎的模样,像几只可怜的蠕虫,惹得众人发声大笑:
“哈哈哈!猖狂?哪个鬼龙门的人不猖狂,还想跑?由得你们吗!”
笑还不算。
那四十来岁的丰腴妇人,同她身旁的清秀女子将福生客栈伙计同掌柜的眼珠子挖了出来,装得满满一袋,血淋淋地,丢给那脑袋斑秃,两鬓稀疏的红发汉:
“赤发鬼,你爱吃的!”
“嘿嘿,还是自家人懂我!”
对方接过,笑嘻嘻掏手抓出一颗来,放进嘴里就嚼:
“嗯!就是这个味,嘎嘣脆!这个汁水最鲜!”
“真是不挑嘴,什么都吃……”
队伍中有人厌恶,暗自走远了些。
他们虽不是什么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可也没鬼龙门那些啖人眼珠子的爱好。
就那赤发鬼,也不知过去被饿成了什么样,才染的那嗜好。
“你们听着!那南竺小子大致身高六尺,年岁大致二十,身着黑白布衣,面皮也白净得像个姑娘,走起路来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你们再说一句没见过呢?!”
“他杀白太师时逃得伧俗,来不及抛完尸,故而还带走了一条胳膊,我们一路追这儿,你们还敢说没见过?!”
“再说没见过?再说,都送你们下去见阎王!”
江湖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同样丢了一双眼睛的掌柜血泪喷涌:
“爷爷奶奶们,天垂怜呐!小店向来到巳时开门做生意!
现在才卯时末,外头还暴雨如注,今个儿我们福生客栈,除了你们,前后就只来过五人,可他们……都走了呀!”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们刚到人就走了,走的人心里有鬼吧!
妇人冷笑:
“你们再想想,那五人中,就没有一个南竺人么?!”
吃了大苦头的伙计们绝望嚎开:
“里头有个坐轮椅的,头发花白,腿不能行,也没说过话,我们不知道他哪的人。”
“还有两个乞丐,一高一矮,一女一男,都清清瘦瘦的,都丑!”
“矮的那个尤其丑,她拿着根乞棍,声音稚嫩,年纪应该最小,看着才十几岁,却很不好惹,凶得很!”
“高的那个是个大肚婆,缩腰弓背也比较高,那人身形虽瘦,肚皮却出奇地圆鼓,看着像是快临盆了!”
“他是后来的,我们不让他上楼,他就耍泼,说来找自己出了墙的丈夫抓奸!”
“对对对,那大肚婆走的时候推着那个坐轮椅的,神情幽怨,兴许、兴许坐轮椅的那人就是他丈夫罢!”
几个跑堂的说着说着心里就发起了虚:
欸……那大肚婆……抓奸时喊的什么来着??
什么少爷……云……云……云少爷?
清秀女子擦拭着剜眼的刀追问:“还有呢?”
遭女子这一打断,客栈的人都越发害怕,再也想不起来自己记忆中的矛盾之处,只下意识说着:
“还有……还有一个是个衣着华贵的富贵爷,他神态自若,手上带满了金戒指、还拿着一把折扇,应该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再一个剑眉星目、模样十分清俊的青年人,那人瞧着气势不凡,穿着也讲究,腰带的系法也与寻常不同,天生神力,轻而易举就将那位头发花白的客人连带轮椅搬上了二楼雅间……
但那人身高七尺有余,走起路来威风凛凛,也不像个姑娘啊……”
“……”
这听着真没一个对得上。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众人把福生客栈翻个遍,也没找出南宫如风的踪迹,一气之下干脆把客栈的人全杀了。
……
也是那些人太没耐心,一窝蜂涌进客栈去,稍不得意便出手伤人,以至于客栈掌柜同跑堂的伙计吓得飞了魂,漏了关键线索。
半个时辰前——
云天照与般若还在福生客栈尽头最远处的房间。
以他的内力,早听到了南宫如风在外面闹的动静。
但他还是决定同般若谈完事情再出去。
毕竟般若如果真是花家人,现在处境无疑十分危险,他得给人安排一套脱身的法子。
多年前。
世间出了一块据说能让寻常人长生不死的和氏璧,但被一云游四海的道士取得,很快消声遗迹。
四国君主企图得到,可搜遍己国并无所获,便借口平定天下而相互征战,想要冲破己国的固有领土,好大肆寻找和氏璧。
西焱将士冬夜行军,遭敌军伏袭,损失惨重,后来查出是军中暗语遭泄露,花家的三少夫人凌月溪便很快创了几套新暗语让西焱军使用。
其中有一套,还只有花家自己人才熟知。
不过,战乱平息后,西焱军几派相争,凌月溪那几套军中暗语并不被西焱国主采纳用到军中,后经岁月流逝,所知者甚少。
云天照恰巧还知道,便拿来试般若了。
对方全都对得上,只是——
“你为何会知道我们花家这套暗语?”
般若还是少年之时,便见过云天照。
但对方当时可不是什么江湖人,而是正儿八经领着东霆三十万大军的少年统帅!
当时他们还是敌人!
只不过,他与大哥都还是不得重用的列队小将,而云天照的对手是他们的爷爷!
“你们西焱国君无能,管不了这么多领土百姓,我东神昭领军所过之处,连人带城,都归我们东霆!”
很难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如骄阳烈火一般,灼伤他们西焱的版图,还留下帝临城这样一座归属成迷的隐患之城。
而此人两年后又突然弑兄离宫,抛下一身尊荣,彻底沦为江湖之士。
直到现在般若都不知道,是什么让当年呼风唤雨的东神昭成了如今毫无权势的云天照。
“最后一套暗语,只有我们花家自家人知道,是我大哥告诉你的,还是我家三弟,他们在何处?”
不怪般若这般想。
当初家破人亡之时,他们兄弟三人带着小妹凌儿逃往东霆,半途失散。
他们父母都曾说过,其实东霆人也没什么不好,倘若天下真的一家,大家就不用再分阵营,相互为害了。
云天照听出般若语气的期盼,沉默片刻,才道:
“当年,我们两国剑拔弩张,花三夫人临盆在即,本该在城中安养。
可你们西焱军出了几个不得了的奸细,使得军中大乱,她夫君花成瀚所领的那支队伍运粮遭围,生死不明。
而花老将军与他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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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两子也遭冰袭,无法及时支援。”
事情隔了许多年,但云天照记忆犹新,若不是打了那一仗,他决不会止步于帝临城:
“你们西焱军中有二心,下将逆反,要致百姓与花家万劫不复,花三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力排众议,勒腹到军中主持大局,设计拿下反将后,又亲自带心腹涉险救夫,以至后来在雪地寒窟中产下千金,你记得么?”
“我当然记得……当年我与大哥都跟在母亲身边,可你们东霆人实在过分阴险……”
想到自己亲人,般若红了眼眶,看云天照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戾气:
“我母亲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生下小妹,你们便开始围袭,其中一个东霆小将胆大妄为,乱中将我小妹夺了去,当时,就是你下的令吧,东霆战神,四殿下!”
“……咳,那不重要,都是陈年旧事,现在东霆西焱两国也不打仗,这里也没有什么东霆战神,只有个还念几分旧情的江湖游子罢了。”
云天照心虚垂下眼睑,摸了摸鼻子才道:
“我提过往,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当年——
花三将军及夫人要夺回爱女,不管不顾追去。
后跟的西焱军下脚不知轻重,导致雪地发生崩塌,那名东霆小将与花家夫妇一起被困雪下冰窟。
冰窟严寒,视线受阻,狂风如同利刃,且脚下冰碎便要堕入更深处更阴寒的地下,故而小将与他们夫妇不得不相互搭手。
多次遭遇生死险境,三人也算有些共苦的情谊。
篝火旁。
小将见怀中幼儿小猫一样地嘤嘤哭,怕是饿惨了,于是归还。
花三夫人自己体弱伤重,已无法为女儿取暖。
而花成瀚心系爱妻,倘若要抱爱女,便无法再顾及妻子,故而在妻子喂奶哄睡女儿后,还是主动将熟睡的女儿托付给了那名东霆小将:
“小兄弟,你我各为其主是在战场上,如今在这冰海之下,外面的人只怕都当咱们死了。
你抢了我女儿,但这一路未将她抛下,花某看得分明,你并非无良之辈。
咱们先想办法出去再分敌我,幼儿无辜,还劳你看照。”
“……”
小将接过婴儿,用内力为其当去风寒,严肃盯了一会儿,见婴儿呼吸依旧均匀,才对花三夫妇许诺道:
“就算能出去,我也不会杀她。”
“多谢小兄弟愿意照看犬女。”
花成瀚朝人抱拳相谢,目光隐忧:
此人轻功极好,可在冰巢之下带着我家凌儿始终是隐患,也不知他们能如此相安无事到几时……
小将被困出不去,便主动开口道:
“先前我之所以出手抢人,是因为那个人没抱紧,地上全是冰棱,我不出手抢你们女儿就得被摔死了。”
“……那个人?”花成瀚不解看向自己夫人。
他当时心思全在自己妻子身上,也不记得是谁抱的女儿了。
无法起身的凌月溪苍白着面颊苦笑:
“小兄弟说的那个人,是我的大儿子之磐,他大抵从未见过我那般虚弱,故而我让他抱孩子时,他的手能没稳住。”
“那个人也不小了,实在不沉稳。”
东霆小将抱着怀中熟睡婴儿,半真半假道:
“花三夫人,你既知道我当时出手是救了你的女儿,那如何谢我才好?”
“这……”
看着小将那般清俊的眉目,再猜他大致的年纪,凌月溪有了些疑心:
东霆主帅就是个少年人,此人如今面容虽对不上,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