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光驶离疗养院不久,那个叫幸沐的小女孩安静的眼睛,还有护士那句“你没认出她吗”的低语,又浮上了心头。他索性将车停在偏僻的郊外公路上,四周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远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深色的剪影。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输入关键词:{江城儿童幸沐,}日期选定了前年。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尽管新闻配图打了厚重的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现场的惨烈——凌乱的客厅,深色地毯上大片的污渍,破碎的家具散落一地。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2022年江城别墅区惨案:丈夫酒后狂性大发,37刀刺死妻子,6岁女儿目睹全程】
【唯一目击者:6岁女童现场失语,心理创伤不可逆】
【邻居回忆:当晚只听到孩子哭声,持续到警察破门】
齐星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点开一篇深度报道,文字冰冷而具体:“……据警方透露,凶手张某与妻子因琐事发生争执,酒后情绪失控,持厨房刀具疯狂捅刺。年仅6岁的女儿幸沐当时在客厅角落玩耍,目睹了母亲从呼救到无声的全过程。张某行凶后企图自杀未遂,目前已被判处无期徒刑。”
齐星光放下手机,无力地靠在后背上,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江市总是这样烟雨蒙蒙,开心时,这份朦胧像梦境般温柔;失意时,这份潮湿便会将阴郁无限放大。这个世界,有些人承受的黑暗,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
他想起幸沐清澈却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轻轻抱住他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安慰,想起“爸爸妈妈”四个字出口时,她瞳孔里瞬间炸开的恐惧。
要怎么忘记?
一个六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父亲用刀刺向母亲,三十七刀。鲜血、尖叫、死亡的气味、最亲近的人变成魔鬼的瞬间——这些画面,会怎样烙印在一个尚未成型的心灵里?
“原来她不是天生不会说话~‘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对她来说不是温暖,是凶器,是鲜血,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恐怖夜晚。”齐星光默默地想。想到了治疗室电击治疗时的惊恐画面,怪不得小幸沐听说自己要去治疗室的时候立刻很惊恐的样子,齐星光觉得那一刻她心疼自己,是因为年纪小小的她应该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吧。
如果她再小一点就好了,即使看到了,也什么都不懂。如果她再大一点就好了,或许在当时,可以做些什么。可命运偏偏残忍,将这场劫难,落在了她能记住一切,却无能为力改变一切的年纪。
太特么残忍了!齐星光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懊恼与心疼交织在一起。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疗养院,那华丽得像城堡一般的洋楼,此刻在他眼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踏入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更没想过,这片静谧与华丽之下,竟承载着这么多重到让人窒息的伤痛。
那肖怡呢?她又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她在社交平台消失的那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引擎重新启动,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回城的路很长,长到足够让他一遍遍回想疗养院那道铁门,门后静谧的洋楼,以及洋楼里那个用不停吃甜食和过分灿烂的笑容,来掩盖某种空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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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江市的夜晚总带着一股濡湿的凉意。房间里没有开顶灯,七八支香薰蜡烛错落点燃,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跃动,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复杂却治愈的香气——玫瑰混着佛手柑,隐约还有一丝雪松的凛冽。
“真好闻。”肖怡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都说香气能疗愈,现在信了。”
“对啊,很香。”樊宇蓝坐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目光落在那些摇曳的光点上,“这些光……慢慢连成一片了。你看,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光,都会变的温暖。”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说起来,”樊宇蓝忽然开口,语气松了些,“你那个新来的小助理,还挺有意思。于姐说他来了以后,工作室跟被施了魔法似的——灰尘没了,东西归位了,连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都活过来了。”她顿了顿,“这次送东西,还细心买了这些蜡烛。年轻人……就是浪漫细腻。”
“年轻人嘛,没有什么烦恼,满脑子都是美好。”肖怡看向樊宇蓝身后的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那你那位年轻人呢?”樊宇蓝话里有话地追问。
肖怡笑着摇摇头,“也一样吧,无忧无虑,脑袋里只有小脾气。”
樊宇蓝认真看着她,烛光下,肖怡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有种浑然天成的美。说起那个男孩时,她的笑容悄悄变了,眼睛里泛起细碎的光亮。“他浑身充满了力量,走起路来,步伐也很大,无论你把什么苦水倒给他,他都只是笑着说那不算什么。”肖怡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又有几分自卑,“他就像漫天灿烂的星河,不应该搅和在我这样混乱不堪的世界里。”
樊宇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肖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肖怡苦笑。没反驳。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患者。你只是会焦虑不安,但是没有人是完美的,就像有的人强迫症,有的人洁癖。”樊宇蓝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只是比你年轻,但并不是小孩子。他有判断力,有选择权。如果他靠近你,那一定是因为——”她停顿,看着肖怡的眼睛,“你身上有值得他靠近的东西。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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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心甘情愿想要靠近。”
肖怡想起和齐星光一起工作的两个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哪有什么值得的,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等他看到我最不堪的全貌,总会离开的。”
“那就让他看啊。”樊宇蓝摊手,“你躲什么?”
肖怡没回答。她回过头看向窗外。
疗养院的夜景是精心设计过的宁静。草坪在夜色中仍是沉郁的墨绿,人工湖从围墙一角的拱门下悄然流入院内,又从另一侧拱门无声流出,仿佛一道流动的、连接内外的暗色丝带,也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
“说起来也挺奇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家的时候,就算吃了药,也会整夜整夜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可一到这里,就能睡得很沉。”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有时候觉得……这里好像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李医生说过,这是因为环境。”樊宇蓝语气缓和下来,坐回沙发,“这里没有未知的威胁,没有突然响起的电话,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每个人都理解‘崩溃’是常态。是人为打造的‘安全区’”她看向肖怡,“可你不能一辈子躲在‘安全区’里,对不对?”
肖怡没应声,只是轻轻撇了撇嘴。
“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樊宇蓝站起身,走到床边,“那件事过去很久了,你也已经走了这么远。试着……相信一次别人,也相信自己一次,行吗?”
“那你呢?”肖怡抬眼反问,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和那位分手也一年多了吧?为什么不再试试?”
樊宇蓝失笑道,“我和你不同,遇到值得的人,我会直接上,不会像你这样绕弯子、躲躲藏藏。”
笑声在烛光摇曳的房间里短暂响起,又很快消散,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小药盘,上面放着两粒白色药片和一杯温水。“肖小姐,该服药了。家属探望时间也快结束了。”
“好,谢谢。”樊宇蓝接过药盘。
护士点头退出,轻轻带上门。
樊宇蓝把水和药递给肖怡,看着她服下,才问:“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吗?我来接你。”
肖怡垂下眼睫:“周三。”
“好,周三我来接你。”樊宇蓝语气不容置疑,“说定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背对着肖怡,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其实你在这儿,我反而不怎么担心。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看着。”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担心的是你离开这儿之后…………外面可没人按铃就叫得来。”
肖怡抿紧嘴唇,烛光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别过脸,故作轻松地挥挥手:“快走吧你,啰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