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开往湘西的绿皮火车，虽然老旧，但一等座车厢里的人并不多。
随着火车驶入山区，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白炽灯发出略显暗淡的黄光，伴随着车轮摩擦铁轨那种有节奏的哐当声，让人昏昏欲睡。
姜默双腿交叠，舒坦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他戴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降噪耳机，手里捧着一本封面都快掉光的《西游记》连环画，时不时地伸手从旁边的小桌板上摸起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车厢连接门被推开，走进来五六个年轻人。
这群人的打扮格外扎眼。他们身上穿着类似于苗族传统服饰的改良版苗服，布料上绣着繁复且透着几分阴森的暗银色图腾。
个个手里不是攥着裹了黄布的长条物，就是晃荡着铜铃，眼神阴鸷，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瘦削，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他腰间悬挂着一柄隐隐散发着血光的铜钱剑，下巴高高扬起，斜着眼打量着车厢，满脸傲慢。
“大师兄，你说这次十万大山的‘武帝遗墟’真的有传说中那么邪乎吗？”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女孩跟在青年身后，满眼崇拜地问道。
被称为大师兄的青年，也就是湘西名门“赶尸门”的这一代首席大弟子，龙狂。
龙狂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铜钱剑重重拍在小桌板上，扯着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那是自然，那十万大山深处，现在可是龙潭虎穴！听说连东海那边那些不可一世的顶级豪门，都不敢轻易涉足，外围那层蚀骨魔雾，别说是普通的武道宗师，就算是武王境的高手，没有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走进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龙狂说到这里，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布袋，里面发出几声清脆的银铃撞击声。
“不过你们放心，咱们赶尸门世代在湘西深山里和那些死人打交道，只要有我在这镇着，加上师父赐下的‘镇尸玉符’，那些瘴气和孤魂野鬼，根本近不了咱们的身！”
“大师兄威武！有大师兄在，咱们这次肯定能在遗墟外围捡到不少高阶法器！”几个师弟师妹立刻适时地奉上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龙狂被吹捧得飘飘然，目光随意地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很快，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坐在斜对面、正啃着辣条看连环画的姜默身上。
瞧见姜默身上那套地摊上几十块一件的运动服，还有那只磨损脱线的旧帆布包，龙狂眼里满是不屑。
“真是世风日下。”龙狂嗤笑了一声，故意提高嗓门对着师弟师妹们说道。
“现在这十万大山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阿猫阿狗、凡夫俗子都敢往湘西凑热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以为这大山是去旅游逛景点的吗？待会儿要是遇到什么山魈野怪，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斜着眼瞥向姜默，话里话外全是刺。
那个长辫子女孩也跟着捂嘴轻笑：“大师兄说得对，这种人也就是去送人头的。咱们可得离他远点，免得沾了穷酸气。”
然而，面对这些恶毒的嘲讽，姜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戴着耳机，随着里面播放的老歌微微晃动着脑袋。
手指蘸了点口水，慢条斯理地翻过了连环画的下一页，完全把赶尸门这帮人当成了空气。
见对方毫无反应，龙狂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刚想站起身过去找点茬，火车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尖锐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凄厉。
整列绿皮火车因为惯性，在铁轨上剧烈地颠簸滑行了数十米，最后猛地停在了一条幽深漆黑的山谷隧道中央。
“怎么回事！”龙狂被这股巨大的惯性甩得一头撞在前面的座椅上，疼得龇牙咧嘴。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车厢顶部的白炽灯“滋啦”闪烁了两下，随后“砰”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一等座车厢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股阴冷到极点、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惨绿色雾气，顺着车厢缝隙和通风口疯狂倒灌进来。
随着绿雾的蔓延，车厢里的温度眨眼间降到了冰点。车窗玻璃上迅速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这是……极阴之气！有脏东西拦车！”
龙狂好歹也是赶尸门的大弟子，虽然嚣张，但也不是全无见识。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慌乱地从腰间拔出那柄铜钱剑，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抹在剑刃上，铜钱剑瞬间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都给我警戒！拿好你们的法器！”龙狂扯着嗓子大吼给自己壮胆。
“咚！”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突然从车窗外传来。
一张惨白浮肿、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瞳孔的脸，死死地贴在了龙狂旁边的车窗玻璃上。那怪物的嘴巴夸张地咧开，露出满嘴如同锯齿般的獠牙，正用一双长满黑色鳞片的利爪，疯狂地撕扯着防爆玻璃。
“咔嚓……咔嚓！”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足以抵挡子弹的防爆玻璃，竟然在那怪物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纹！
“是……是武王境的百年飞尸！怎么可能！外围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怪物！”
龙狂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他吓得双腿一软，“当啷”一声，手里的铜钱剑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的几个师弟师妹更是被吓得尖叫连连，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那扇车窗即将被彻底轰碎，百年飞尸的利爪即将撕开龙狂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
斜对面。
坐在黑暗中的姜默，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截辣条丢进包装袋里，十分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上的红油。
然后，他缓缓摘下了耳朵上的降噪耳机，将那本连环画妥善地塞回了帆布包里。
“真是的。”
姜默那慵懒散漫、却在这死寂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