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宋老师的签名
童童摸着自己嘴角缝线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对焦在疼痛的记忆上，而不是疼痛本身。
“我记得一部分。”
宋明远终于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截。
“但不完整。”
周成云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进入教育管理处之后，我参与过一部分旧学生安置评估的工作。”他说道，“具体负责的内容是对那些已经……不再适合留在教学序列里的学生，进行重新分类和用途匹配。”
用途匹配。
这四个字从宋明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档案室角落中的影子男孩缩了一下。
周成云注意到了，但没有去打断。
宋明远继续说道：“但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些被送来做评估的学生，都已经没有完整的意识了。”
他抬起头，注视着周成云。
“我被告知，把他们归档，是保护他们。”
“让他们成为教具、执行员、辅助规则载体，是在发挥他们剩余的价值。”
“与其让他们在零号院的手术台上被反复使用到报废，不如给他们一个固定的功能位，至少不会再被切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像是在复述一段被人灌进脑中的操作手册。
外面老王终于忍不住了。
“这话听着咋这么不是人呢？”
老王的声音带有一丝明显的火气，又不敢太大声，压着嗓子向外挤。“什么叫剩余价值？什么叫固定功能位？那是小孩子啊！不是你们仓库里的零件！”
宋明远没有去反驳。
他坐在那里，眼睛垂下去看着地板。
大约两秒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时候我也觉得不对。”
又停顿了一下。
“但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不对。”
这句话说出之后，周成云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着宋明远的脸看了几秒钟。
宋明远的表情并不像是在演戏。一个在说谎的人不会用这种措辞。他不会说“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不对”，他会说“我当时不知道那是错的”。
想不起来为什么不对。
这说明他原本是知道不对的。但是那个“知道”被人从他脑子中挖走了。
药剂。
规则重塑。
或者两者可能都有。
周成云想起那份文件上写过的内容。宋明远是SMY-01，是旧学生里的第一号。他被教育管理处处理过，记忆被修正过，判断能力也被改写过。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他是一个被加工过的工具人，接着用这个工具人去加工别的小孩。
流水线。
周成云把回执单放回了桌面上。
他没有继续追问签名的事。问也没有用，宋明远的记忆已经被搅成了糊状的，能挤出来多少全看系统允许他想起来多少。
但是有一条线索他可以顺着向下查。
周成云从口袋中拿出了那本来访簿。
在档案室外面登记的时候，他翻过来访簿上第二页。上面登记着之前到过这里的来访者的信息。其中有一条记录写着：
来访者：宋明远。来访目的：提交教师转岗申请。
教师转岗申请。
周成云拿着来访簿走到打字机前。
“我要调取你的转岗申请。”他对宋明远说道。
宋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什么东西，很快又消失了。
他没有去阻止。
也没有去同意。
就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周成云把这个反应视为了默认。
他在打字机上打下了一行字：
教育管理处人员流转档案：宋明远转岗申请
咔嗒咔嗒咔嗒。
叮。
输入已经完成了。
这一次系统没发出警报，也没有闪红光。
因为宋明远是教育管理处的人，而这里就是教育管理处里面的档案室。查询自己人的流转记录，属于内部的行政事务，权限上没有任何问题。
走廊靠内部的一个位置，有个不起眼的抽屉亮起。
编号牌上面印着；人员流转-SMY-01
抽屉自动向外滑出了三分之一。
周成云走上去，从里面取出一份档案。
档案并不厚，就两页纸，夹在灰色的硬纸壳文件夹里。
他翻开第一页。
标题打印得非常规范，用的是标准行政文件格式。
宋明远教师的转岗申请
下方是申请人基本信息栏。
姓名、编号、入职日期和原属单位。
编号那栏印着：SMY-01。
入职日期处的墨水有些洇开了，但还是能够看清楚：比周成云接到聘书的时间早了整整五年。
原属单位；小太阳天使幼儿园。
周成云目光移向申请的原因栏。
那上面印有一行字：
本人自愿脱离小太阳天使幼儿园旧教师序列，转入教育管理处执行督导岗位。
周成云眉头微微皱起。
旧教师序列。
他将手电筒的光打在这几个字上，确认自己没看错。
接着他转头看宋明远。
“旧教师序列？”
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比较明显的疑惑。
“你不是学生吗？”
来访簿上写的是旧学生-01，回执单上面写的也是旧学生的编号，所有的档案指向的都是他曾经是幼儿园学生。但这份转岗申请写的原职务，是教师。
宋明远安静片刻。
他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这动作做得非常慢，像在给自己争取几秒的思考时间。
“我先是学生。”
他说。
停顿了两秒钟。
“后来成了老师。”
这句话信息量比较大。
周成云拿着档案站在那儿，脑海里将所有线索串在一起过了一遍。
旧学生-01。被处理过，记忆也被修正过。接着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由学生变成老师。再之后，从幼儿园教师岗位，转到了教育管理处执行督导岗位。
是一条完整链条。
从被切的那个，变成看着别人被切的那个，最后变成签字批准别人去切的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期。
周成云低下头继续向后翻档案。
第二页的右上角有一个灰色的批复印章，写着已批准。
批准的日期是三年前。
就在第四首歌事件发生后不久。
而在第二页的正文部分，周成云的目光停在最上面两行字上。
那里印着宋明远转岗前，在小太阳天使幼儿园的具体任职信息。
转岗前职务：小太阳天使幼儿园代理教师。
负责课程：故事课、音乐课。
音乐课。
周成云拿着那张纸的手没有发抖。
但是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纸张的边缘内。
三年前哼出第四首歌的旧学生-01，最后成了教音乐课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