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菇菇开花
从头到尾，M-07就站在校医室门口，一步都没动过。
他那个文件夹一直是翻开的，每进去一个孩子他就在上面记一笔，等沈知意那边检查结果出来了，他再翻回去找评估标准对照一遍。
但是问题是，沈知意写的那些记录表，实在是太清楚了。
哪个症状对应什么依据，后面跟的处置方案是什么，有什么禁忌需要注意的，全都列的清清楚楚。
M-07好几次拿着笔对着评估表想往下写点什么，笔尖都悬在纸上了，又收回去了。
他不是不想挑毛病，但是，是真的没的挑。
系统提示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刷着。
【已检查：3/9】
【整改倒计时：十九分钟】
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的往下掉。
后头排队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进来了。纸片小孩进来了，碎脸也进来了，那个没长嘴的也进来了，还有背上长着眼睛的那个也来了……沈知意的手就没有停下来过，记录表一张一张的往外填，写完一张就放到旁边，接着拿下一张。
每个孩子身上的毛病都不一样，给出来的处置方案自然也都不同。
但是你把每张记录表翻到最后面那一栏去看，都有一行主诉。
有些孩子能自己说出来哪里不舒服的，沈知意就照着原话写上去。有些实在说不出来的，沈知意就在那一栏里面画一道横线，在边上标两个字——暂缺。
不是空着没填，是暂缺。
这两个字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你现在说不出来没关系，以后想说了随时可以补上。
第八个检查完出来的时候，倒计时只剩下七分钟了。
最后一个。
菇菇。
菇菇是个矮矮胖胖的孩子，脑袋上顶着一朵伞状的菌盖，颜色是淡灰色的，边缘带着点粉。走起路来，菌盖就跟着轻轻的晃。
她爬上检查床，乖乖的坐好了。
沈知意拿起听诊器。
听诊器的金属头刚贴到菇菇的胸口——
地面上冒出了一丝白色的东西。
很细，很密，从检查床腿底下往外扩散。
菌丝。
菌丝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一根，两根，十根，二十根。
飞快的蔓延开来。
药柜玻璃门上爬满了细线。台灯底座被包裹住了。检查床的白床单上长出了一小簇半透明的子实体。
校医室在三秒钟内被菌丝覆盖了大半。
沈知意的手没有抖。
但她停住了。
M-07的笔也停了。
他的玻璃珠眼睛盯着疯长的菌丝，文件夹里的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菇菇低下头，看了看胸口正在膨胀的菌盖，脸上的表情又茫然又不安。
她小声开了口。
“我好像……要开花了。”
菌丝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白色细线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沿着检查床的床腿往上爬，绕过沈知意的脚踝，直奔药柜的方向。三秒钟之内，校医室三面墙壁被覆盖了四分之一。台灯灯罩上长出了一簇细小的子实体，半透明的伞帽微微张开，拇指大小，一朵一朵的。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菇菇坐在检查床上，小手攥着床沿，又茫然又惊慌。她头顶那朵菌盖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现在已经膨胀到了脸盆大，边缘的粉色逐渐褪去，变成灰白色，表面还冒出了细密的绒毛。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学生菇菇进入孢子释放前兆】
【当前扩散半径：3.2米，持续增长中】
【若处理不当，将导致全园幻觉感染】
幻觉感染。
周成云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见过幻觉类诡异造成的后果——被感染的人会陷入孢子制造的虚假场景里，醒着以为在做梦，睡着了又以为是清醒的，到最后真假不分，意识就彻底烂在里面了。
M-07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的笔尖落在评估表上，两秒钟之内写下了两行字。
【高危传染源】
【建议隔.离转运】
笔尖还在纸面上没抬起来，后面那个转运的最后一笔拉的很长，是刻意的。
菇菇看到了。
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认识M-07手上那支笔的动作。
在零号院的文件里，笔尖落下去就意味着结论。
结论出来就意味着编号。
编号打上去就意味着装进罐子。
菇菇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细细的，发着颤。手从床沿上松开，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但她越害怕，头顶的菌盖就膨胀的越快。
灰白的菌丝从她后背蔓延出来，顺着床单往下淌，一落到地上就立刻扎根，朝四面八方扩散。药柜玻璃门裂纹里长出了一整排微型蘑菇，检查床底下已经看不见地板了，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菌毯。
扩散半径在系统提示里跳着数字。
3.8米。4.1米。4.5米。
再扩下去，就要出校医室的门了。
门口的M-07后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他的笔没停，在评估表上又加了一条。
【扩散速度：失控】
沈知意的手一直没离开菇菇的背。
她的指尖按在菇菇后颈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凸起的小疙瘩——菌球的核心节点。
在菌丝疯长的同时，那个节点的温度正在飙升。
“这不是攻击。”沈知意说道。
“是应激开花。”
“菌类在受到外界刺激时会加速繁殖，这是保护机制，不是攻击行为。她的菌盖膨胀、菌丝扩散、子实体生成，这些难道不是应激反应的表现？”
她转头看了M-07一眼。
“你写传染源，她就只会更害怕。她越害怕，这菌丝就长的越快。”
M-07没有做声。
沈知意也懒得再去管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把校医室那扇窗给推开了。
菌丝释放出来的孢子在封闭空间里头只会越积越多，等突破临界值就会触发幻觉。
但只要空气是流通的，浓度就上不去。
窗推开之后，外头的风灌进来一阵，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稍微淡了点。
系统提示里的扩散半径还在涨，只是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涨到差不多快五米的时候，就不动了。
但是问题还没解决，菇菇还在那里发着抖，菌丝也还在，孢子也还在释放。
只要她的情绪稳不能稳定下来，这些东西也就不会停下来。
周成云蹲了下来。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把人骨笔摸出来，在校医室的地板上画了个圈。
圈不算大，直径也就三四十厘米，刚好够把缩成一团的菇菇给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