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吹塔勒街 > 15. 邀请
    Asad的眼睛还亮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簇小火苗:“真的。Qin说有人想买。小鸟,小狗,兔子,都有人问了。”

    Mirek慢慢抬起眼。

    他先看Asad,又看向站在门边的秦穗。

    那一瞬间,他明显顿住,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好的狼狈,像是到这时才真正落回他自己身上。

    毛毯底下的腿已经不再抖了,只是姿势还是不好看,有些下垂的脚还僵着,灰布裤在膝上皱出几道细纹,屁股已经有些下滑,一小部分已经离了沙发面,全靠垫子和弟弟的手勉强支撑着。

    他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勉力用细瘦的手臂撑着想往上挪,掌根慌慌地压在身侧,肩膀跟着抬了一点,可腰没有力气,身体反而又往垫子里陷下去一截。

    他慌张地想解释什么,句子已经乱得厉害:“没……没事,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又断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像没事。小半边身体已经快离开沙发面,毛毯皱成一团,连想把自己坐正一点都做不到。

    秦穗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也没有多看他。

    “先帮他坐稳。我等一下再进来。”说完,她往门外侧退了半步。

    门口那点光被她让开,屋里重新暗下来。

    门没有关严,只虚虚掩着一线,里面的声音便很轻地漏出来。

    先是Asad压低的声音。

    他说的是当地话,语速很快,只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点急,Mirek很低地应了一声,声音短短的,没什么完整的词,尾音却被气息轻轻带了一下。

    然后是毛毯被拉动的声音。

    布料擦过沙发,轻得像风从旧纸上掠过去。软垫被抽出来一点,又塞回去,发出很闷的一声。Asad又小声说了什么,这一次慢了些,像是让他靠过来。

    紧接着,沙发轻轻陷下去。

    那声音很细,却莫名清楚。衣料和旧垫子慢慢蹭过,带出一阵窸窣。Mirek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气息被压在喉咙里,短促地断了一下,又很快忍住。

    秦穗垂着眼,手指搭在摄影包带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里面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Asad又低声问了句什么。Mirek这次回得很轻,气息比刚才稳些,却仍旧短,像刚从那阵难堪里慢慢缓过来。

    门缝里的影子晃了一下。

    Asad这才转过头,小声叫她:“Qin。”

    秦穗重新走进来,Mirek已经靠回软垫里,毛毯重新盖住膝盖,边角也被拉平了一些,却看见他不止耳朵,脸都红了,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手边的毛线,声音发颤地很厉害,“抱歉……我…”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刚刚……吓到你了……”

    明明是自己吓到了。

    秦穗没有立刻往前走,她只把摄影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到桌边,像刚才看见的并不是什么需要被反复解释的事。

    “没有吓到。”她说。

    Mirek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像是因为这句话更不知该怎么接,最后只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片细影。他没有再撑,只顺着那一点力道慢慢靠回去,嘴巴被抿到发白,不再想着解释什么。

    角落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Stella下午大概是玩累了,趴在那块小毯子上睡着,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浅黄色裙子被压出几道皱,脸颊边蹭着一道灰白的粉笔印。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先看见Asad,又看见秦穗,愣了一会儿,忽然抱着自己的照片爬过来,蹭到秦穗腿边。

    “Qin。”

    秦穗低头看她。

    小女孩眼睛还有点没睡醒的湿意,却已经很自然地把额头往她手背旁边贴了贴,像一只小动物确认熟悉的气味。秦穗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Stella立刻笑了一下,又把照片抱得更紧。

    Mirek眼神微微停住,很快又低下去

    Asad这才想起竹篓,赶紧把它推到桌边:“不是Qin买的,是他的朋友看了照片以后问的。她在车上跟我说,有人想要小鸟,也有人问小狗和兔子。”

    Mirek看向竹篓。

    几只小玩偶挤在一起。翅膀有些歪的小鸟躺在最上面,旁边是蓝线缝的小狗,耳朵偏向一边,还有一只灰兔子,针脚不算整齐,耳朵半搭着。它们和早上没有什么不同,仍旧是旧线、旧布、昏黄灯影里几件小小的东西,可从Asad嘴里说出来以后,像真的被人从外面看见过,又带回来一点光。

    Mirek看了很久,才轻声说:“那只小鸟……做得不好。”

    Asad立刻皱眉:“没有不好。”

    秦穗也看着那只小鸟:“别人第一个问的就是这只。”

    Mirek,还是有些不敢抬眼看她,垂着眼睛,似乎有些触动。

    秦穗说:“同行的法国人。她看了很久,说翅膀歪的那只很可爱。”

    Mirek视线落在小鸟歪掉的翅膀上,很久没有出声。他一直知道那只做得不够好,织他那天他痉挛地很厉害,手几乎都拿不住钩针笔,拆了三次才勉勉强强做成这个样子。

    秦穗从包里拿出那张随手记下的纸:“小鸟一只,小狗一只,兔子一只,还有另一只灰白线的小鸟也有人问。东西不多,我没有替你们答应,只说要先回来问。”

    Asad低头看竹篓,像终于意识到今天剩下的东西几乎都被人问过了。他手指抓着竹篓边缘,嘴唇有些不受控地翘起来,酒窝若隐若现,又很快咬着嘴巴忍住。

    “哥哥。”他声音很小,“我明天可以不去旧市场了。”

    不是不用生活了,这点东西远远不足以让生活变好,只是至少明天,Asad不用带着还肿着的膝盖站到尘土里,不用把那些小东西一只一只举给路过的人看,也不用等人弯下腰,随口问一句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世界好像轻轻为他们推开了一点门,星星点点的微光从里面透出来。

    哥哥过了很久,很轻地点了下头。

    秦穗说:“他们都说你做得好。”

    Mirek的手很轻地挪了一下,虎口蹭住一点点毯子边,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可那些照片……是你拍的。”

    “照片只是让人看见。”秦穗说,“东西是你做的。”

    Mirek没有再接话。

    他偏开视线,睫毛垂下去,像还没有办法完全承受这样一句话。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麻烦,也没有再说谢谢,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小鸟身上。

    秦穗低头拆开纱布和药水。Asad看见,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一点:“我觉得已经好了。”

    Mirek看了他一眼。

    Asad闭嘴,慢吞吞坐到小凳上,把伤腿伸出来。Stella还靠在秦穗腿边,像刚醒的小孩找到了一个能靠近的大人。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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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抱着照片爬回Mirek膝边,把头送到哥哥手底下。Mirek的手停在她头发上,这一次没有急着收回去。

    水碰上伤口时,Asad疼得肩膀绷了一下,却没出声。秦穗重新把纱布贴好,低头收拾药水。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门缝里进来的风,把塑料布吹得轻轻作响。

    Mirek忽然低声叫她。

    “秦穗。”

    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Mirek很少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快要被风吹散,却又比刚才那些谢谢都清楚。他垂着眼,像很不习惯这样开口。

    “明天……如果你有空。”

    他说到这里停住,耳根再次红起来。Asad抬头看了他一眼,像这句话他们之前已经小声商量过。

    Mirek又说:“不是换药,也不是让你带东西。”

    秦穗没有说话。

    他停了一会儿,像终于把那点难为情压下去。

    “家里还有一点茶叶。”他说,“是父亲以前留下的。以前有客人来,家里会泡那种茶。”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轻,像不是在说一件招待人的小事,而是在把某样很久没有拿出来的东西,从柜子深处一点一点找出来。

    父亲还在的时候,这间屋子也曾经有过客人。有人坐在桌边,有人说话,茶水煮开,糖放进去,香气从小锅里慢慢冒出来。

    那时候Mirek还不是这样困在沙发里,Asad也不用背着竹篓出去卖东西,Stella或许还很小,被母亲抱着,伸手去够桌边的小饼。

    可现在只剩下铁罐子里那一点点不那么香的茶叶。

    Asad赶紧接:“要加糖,还要配那种小饼。妈妈以前会做,可是现在……”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露怯,声音小下去。Mirek低声叫他:“Asad。”

    Asad立刻闭嘴。

    Mirek低着头,薄白的手指搭在毛毯边,指节分明,关节透着薄粉,他像是不敢看秦穗,只盯着地上某个不知名的光点,声音很轻,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们想请你来喝茶。”

    秦穗看着他,心里某块干涸地地方,似乎被微弱地拨动了。

    和之前所有的感谢都不一样,这个家里还剩下的一点旧日体面,被他很小心地拿出来,认真地递到她面前。

    秦穗忽然想起早上他问那袋面粉能不能拿,想起他每一次低声说谢谢,又想起刚才那阵痉挛过去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羞愧。

    他一直在把自己往后退。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Mirek停了片刻,终于抬眼看她。灯光落在他脸侧,衬得那点红意更明显。他的声音仍旧轻,气息也短,可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要清楚。

    “不是因为我们还需要什么。”他说,“是我想请你来喝茶。”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桌上那只小鸟轻轻滚了一点,停在旧木纹边缘。Stella抱着照片,睁着黑黑亮亮的眼睛懵懂地望着她,Asad坐在小凳上,伤腿还伸着,却屏住呼吸似的等着她的回答。

    秦穗低头把药水盖紧。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Mirek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不自在了。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耳根的红慢慢漫到脸侧。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