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车停在临时媒体点外。
秦穗上车时,上次那个法国女生Camille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她的帆布包放在膝上,包口露出半截水瓶,旁边还塞着一顶被压皱的帽子。听见车门响,她抬起头,很快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秦穗发到临时群里的那张照片。
一只小鸟。
翅膀有些歪,灰线和白线缠在一起,眼睛用黑线缝出一点弯弯的弧度。背景是小屋里那张旧桌,桌面有划痕,光也不亮,可那几根细线、收进去的线头,反而被照得很清楚。
Camille问:“这一只还在吗?”
秦穗坐下,肩上的摄影包还没放稳,小鸟挂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应该还在,回去了我先问问他们。”
Camille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多少钱?”
“五尤尼尔一只。”
“这么便宜?”Camille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秦穗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淡淡发苦“”战争以后,不止价格,连小孩在尘土里站一天等来的希望,都是一低再低地压下去。”
Camille脸上的惊讶慢慢收回去。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这么便宜,只低头看着屏幕里那只翅膀有些歪的小鸟,拇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会儿。
她低头把照片往后翻。消息框里已经多了几条回复,有人问小狗还在不在,也有人说想要那只耳朵半搭下来的兔子。
秦穗拿出自己的手机,没有立刻替他们答应,只回复说要先回去问问。
Camille轻声说:“那我先订这一只,可以吗?”
“我先问他们。”秦穗说,“如果他们愿意,我明天带给你。”
前排的向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塔勒街那个小男孩家的?”
秦穗抬头:“嗯。”
“前天找回来的那个?”Camille问。
向导点头:“卷头发,会说英语。”
今天同行的又多了一个女生,叫Elise,瑞士人,跟车去返迁登记点帮忙。她本来在整理一叠表格,听见这句才抬起头。
“就是在旧桥那边找到的那个孩子?”
“是他。”向导说,“为了卖玩偶和人起了冲突,身上还被打伤了。”
Camille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看向屏幕里的小鸟。
“这是他做的吗?”
“不是。”秦穗说,“他哥哥做的。”
“哥哥?”
向导沉默片刻,才说:“因为爆炸瘫痪了,父母也去世了,家里只有三个孩子了,所以都是弟弟出来卖。”
车里的氛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司机在前面按了两声喇叭,路边推车的人往旁边让开。车慢慢开出去,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很细的响。
过了一会儿,Camille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那只小鸟歪掉的翅膀。
“它不太对称。”Camille很轻地笑了一下:“可是很可爱。”
Elise把手里的表格合上:“他们有登记吗?”
向导摇头:“不清楚。那一片很乱。父母不在了,只有一个小男孩能出门,估计是没有什么证明。”
Elise皱了皱眉,没有继续问。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如果没有完整登记,后面会很麻烦。”
秦穗听见了,她没有接话,只把手机重新收回去。
车开出临时媒体点,往旧港口方向去。
今天云厚,下午的光也淡。路边一排低矮的房子被灰尘糊着,门口挂着旧布帘,风一吹,布帘便贴着门框拍一下。车子经过一处废墙,墙上还留着半块褪色的海报,画面里的蓝海和现在的灰街道挤在一起,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旧港口外已经有人在等。
几户返迁家庭站在登记棚前,手里拿着各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有人拿旧钥匙,有人拿折过很多次的纸,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有,只反复和登记员说着什么。
秦穗下车时,Camille还坐在车里看手机。
她抬起头,又问了一遍:“那只小鸟,你帮我问问?”
秦穗点头:“好。”
下午的拍摄不算顺利。
港口风大,登记表被吹得翻起来,工作人员拿一块石头压住纸角。秦穗拍那块石头,也拍纸页上被汗水洇开的名字。有人把钥匙递过去,登记员低头看了一眼,又问了旁边的人一句。
向导站在秦穗身边,低声翻译:“他说,这个门已经不在了。钥匙不能算证明。”
那个老人把钥匙收回来,握在掌心里,很久没有动。
秦穗举起相机。
快门声很轻,落在风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她拍到一半,忽然想起早上Mirek问她的那一句:“这样拿……是可以的吗?”
他连接受一袋面粉,都要先确认有没有占别人的份额。
而这里,没有登记的人会被放到后面。
天快暗时,他们才收工。
车从旧港口往回开,一路把人放下。Camille在补给棚附近下车,临走前还扒着车窗,对秦穗做了一个小鸟飞的手势。
“别忘了。”她说。
秦穗点头。
Elise在登记点旁边下车。她抱着文件夹,很快被几个当地工作人员叫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秦穗一眼,没有说什么。
车里渐渐空下来。
司机把车开得很慢。傍晚的旧市场已经开始收摊,铁皮棚压下来一半,几只空水桶倒扣在墙根,风吹过去,桶底贴着地面轻轻滚了一下。
秦穗原本低头检查相机里的素材。
车身忽然颠了一下。
她抬头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背着竹篓,站在旧市场外侧一个半收的摊位旁边。
膝盖上的纱布从裤管下面露出一点,边缘已经被灰蹭脏了。他大概站了很久,不太敢把重量压在伤腿上,身体微微偏向另一边。一只手抓着背带,另一只手扶着竹篓边。
有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竹篓,很快摇头走开。
Asad抿着嘴,把最上面那只蓝色小狗重新摆正。
秦穗说:“停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
向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来:“是他。”
秦穗推门下车。
Asad听见车声,先往后退了半步。看见秦穗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头看自己的竹篓,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在这里?”秦穗问。
“我不走远。”Asad立刻说。
这句话像早上已经说过一遍,所以现在说得更快。
秦穗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Asad被她看得心虚,声音低了一点:“就在旧市场前面。”
“卖出去了吗?”
他低头看竹篓。
里面少了一只小鸟,剩下的小狗和兔子还在。那些玩偶挨在一起,被傍晚的光照得灰扑扑的。
“卖了一只。”他说。
像怕这句话听起来太少,又补了一句:“今天人不多。”
秦穗回头看了眼车。
“上车。”她说,“顺路送你回去。”
Asad怔了一下,立刻摇头:“不用。我可以走。”
“你已经走得够远了。”
他还想说什么,向导从车窗里探出头,用英语叫他:“上来吧。天黑了。”
Asad看了看秦穗,又看了看车里的人,耳朵慢慢红起来。他低头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像怕把车弄脏。可是灰根本拍不干净,他最后只好把竹篓抱得更紧,小心地爬上车。
车里只剩秦穗、向导和司机。
Asad坐在靠门的位置,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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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得有些僵,膝盖不敢碰到前面的座椅。竹篓放在他膝上,他两只手护着,像怕里面的东西被颠坏。
车重新开起来。
秦穗低声说:“有人问价了。”
Asad抬起头。
“问价?”
“嗯。”秦穗说,“小鸟,小狗,还有兔子,都有人想要。”
Asad愣了很久。
他先看秦穗,又低头看竹篓,像怀疑她说的不是自己怀里这些东西。
“他们看见照片了?”
“看见了。”
Asad的手指慢慢收紧,抓住竹篓边缘,他没有立刻笑。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哥哥知道吗?”
“还不知道。”秦穗说,“现在回去告诉他。”
Asad低下头。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那些光落在他的卷发上,又很快滑过去。他抱着竹篓,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两个酒窝浅浅陷出来,却又像怕自己高兴太早,很快抿住了。
“哥哥会不相信的。”他说。
秦穗看着他,声音轻了下来,“那你亲口告诉他。”
车停在塔勒街巷口时,天已经暗下来。
Asad抱着竹篓下车,动作比平时慢。膝盖弯下去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很快忍住。秦穗跟着下去。
车又开走了,扬起了尘土,轰鸣着去送其他人。
街边有人听到声音看了过来。
一个小孩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半块饼,眼睛一直落在Asad的竹篓上。斜对面的女人端着水盆从门里出来,脚步也停了一下。
她用当地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秦穗听不懂,Asad却听见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抱着竹篓往巷子里走。秦穗跟在他身后,听见他走路时有一点不稳的拖音。
小屋的门虚掩着。
屋里灯很暗,昏黄的,艰难地打下一片阴影。
哥哥还靠在沙发里,位置和上午看上去似乎没多大区别,弟弟出去卖玩偶大概又只有他这么坐着等了一下午,毯子上散落着几团毛线和钩针。
似乎坐得太久了身体僵硬难受,他垂下头费力调整着体位,薄软的两只手掌费力地撑在身侧,可那一点力气并没能把他托起来。
腰还是虚的,半边身子陷在旧垫子里,像被什么轻轻拽着。毯子下细瘦的腿似乎被牵动,灰布裤在膝上顶出一点浅浅的棱,簌簌抖动起来,身体被带着有些下滑。
他明显吓到了,僵着单薄的身子不敢再动,只低着头,露出细的惊人的后颈,喘息有些急,睫毛快速地颤动着,等着这一波痉挛过去。薄膜掌根吃力地压在沙发上,像两枝随时会折断的茎叶。
Asad刚走到门口,正要回头和秦穗说什么,就看到哥哥快滑下去。
“哥哥。”
他把竹篓往桌边一放,几乎是立刻绕过去。
Mirek没有抬头,只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没事,毯子底下的腿又僵了一下,连带着他半边身体都往垫子里滑下去一点。
Asad动作很熟。
他伸手扶住Mirek的膝侧,没敢用力按,只是替他挡住那一点继续往外偏的势头。另一只手绕到沙发边,把歪掉的软垫往他腰后塞回去一点,再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等一下。”Asad小声说,“马上就好了。”
过了一小会儿,那点痉挛终于慢慢停了。
身体还是很僵硬,但至少被支撑住不再往下滑,Asad这才松了一点手,低头看了看哥哥的脸,又看他的膝盖。
确认那一阵真的过去了,才像终于想起自己刚刚冲进门时憋着的那句话。
眼底那一点亮意被刚才的慌张压过,又很快从眼底浮上来,藏都藏不住。
“哥哥。”他声音声音小小的,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有人想买我们的玩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