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已经接近九点了,这几天天气有点闷,太阳都不好。
Asad一早上起来把哥哥安顿好以后,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Mirek刚刚才从地垫上被挪上沙发,呼吸一下轻一下重,喘得有些急,身后还是垫着旧垫子,薄毯从膝上盖下来,遮住那双细瘦有些僵硬地腿。
今天早上把人从地铺挪到沙发上时,过程和平时差不多,可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不疼,也没摔,只是哥哥今天好像有点使不上劲。
平时他也没什么力气,可薄薄的掌根总能在垫子上帮忙撑一下,肩膀能勉强跟着Asad的动作往上提一点。今天那一下却滑开了。
人好像变重了,肩骨硌在Asad手臂上,像一袋浸满水的棉花一样往下坠。
Mirek自己倒像没察觉,只低声吩咐:“窗开一点。”声音有点哑。
Asad把窗推开。风从外面进来,带着街口水桶、尘土和铁锈的味道,把屋里那点淡淡的潮气吹散了些。
他觉得是昨晚后屋那盆水没倒,或者是旧布没晒透,只想着等会去收拾一下。
有很多裂纹的小桌放着几只玩偶。
小狗,兔子,还有那只灰白色的小鸟。Asad把它们一只一只从竹筐里拿出来,放在铺开的旧布上。他放得很小心,连那只翅膀歪掉的小鸟都被摆在最上面,像它并不比别的差。
Stella抱着彩色铅笔盒蹲在旁边看。
她今天起得早,头发还乱糟糟的,浅黄色裙子外面套着旧开衫。看见小狗,她伸手想摸,被Asad轻轻挡了一下。
“别碰,下午Qin要来拿,还要来喝茶。”
Stella听见那个名字,眼睛立刻亮了。“Qin?”
“嗯,下午。”Asad说,“不是现在。”
Mirek靠在沙发里,指关节不着力地蹭着膝盖上那个旧铁盒。盒盖边缘有些生锈,是父亲以前留下来的茶叶盒。
他摸了一圈,确认盖子扣好了,才低声说:“那只灰白小鸟的线头藏进去了吗?”
“藏了。”
“小狗脚上的线不要露在外面。”
Asad本来想说哥哥啰嗦,可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吞回去。他把小狗往旁边挪了挪,低头检查了一遍。
哥哥今天话不多,声音也有点哑。可这些事他仍旧记得很清楚。哪只玩偶哪里有线头,哪只不能压,下午秦穗来了以后钱要怎么数,哪一只是谁问过,不能多拿,也不能少拿。
“如果她多给呢?”Asad故意问。
哥哥轻轻抬了眼看他,没说话
Asad立刻低下头说:“知道,不能收。”
Mirek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Stella坐在门槛边,把红色铅笔拿出来,又塞回去。她听不懂这些,只知道下午Qin要来,哥哥们好像都比平时认真。于是她也跟着认真起来,把铅笔排列的整整齐齐,像那也是要待客的东西。
Asad把玩偶排好,转头问:“糖还剩吗?”
Mirek的手在铁盒上停了一下。
“只剩一点。”
“小饼呢?”
“没有了。”
Asad站起来:“我去买。”
哥哥皱了下眉:“膝盖还没好。”
“只到街口。”Asad说,“不去旧市场。”
“买一点就好。”
“知道。”
“碎得少的。”
“知道。”Asad把钱塞进口袋,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哥哥,我今天说了很多个知道了。”
哥哥没有笑,只是低下眼,指关节轻轻蹭在铁盒边缘。“早点回来。”
塔勒街的早上已经热起来了。
Asad家离小摊不远。出了门,沿着墙根往前走一小段,就能看见那块旧布棚。路上有人在门口洗桶,有小孩把瘪掉的塑料瓶踢来踢去,还有人蹲在墙边修一扇破木门。Nadia婶婶家的窗开着,里面传来锅盖碰到锅沿的声音。
小摊摆在墙根下,透明罐子里装着散糖,罐口沾着灰。小饼叠在油纸里,有几块边角已经碎了。摊主看见Asad,先往他背后看了一眼,语气有些奇怪。
“今天不背筐?”
“今天不卖。”
“昨天坐车回来的?”
Asad低头数钱,没有答。
这句话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偏偏旁边两个少年听见了。一个蹲在小摊边分饼,一个靠着墙,膝盖上有道旧疤。他们抬头看过来,眼神一下子落在Asad手里的钱上。
“谁的车?”靠墙的那个问。
另一个笑了一下:“那个拿相机的女人吧。”
Asad把钱递给摊主:“我要一点糖,还有小饼。碎得少一点。”
摊主报了价,比昨天贵几个尤尼尔。
Asad抬头看他。“昨天不是这个价。”
“今天货少。”
Asad看了看旁边那两个人,忽然不想在这里讲很久。他把钱放下,等摊主找零。
靠墙的少年往前挪了一步:“买糖啊?家里来客人?”
Asad把糖包拿过来:“嗯。”
“那个女人?”
Asad不想答,转身要走。那人却又问:“她今天还来?”
“让开。”Asad说。
“问一下。”对方笑着,“她给你们钱了?”
“没有。”
“没给钱,你买糖做什么?”
Asad的耳朵慢慢红了,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笑他们这样的人家也说要请客。墙缝塞着塑料布,哥哥坐在屋里出不了门,妹妹前几天裙子还脏得发灰,他们却要买糖,买小饼,像从前父亲还在时那样招待客人。
“她是Qin。”Asad说得很认真。
靠墙的少年学了一遍那个名字,发音很怪:“Qin。她买你哥哥做的东西?”
“卖了多少钱?”
“不关你的事。” Asad攥紧布袋。
另一个少年伸手,像要碰他布袋里的油纸包:“让我看看,是不是那些小鸟?”
Asad猛地往后一避。
膝盖的伤被牵了一下,他脸色白了白,脚下没站稳。对方的手擦过布袋边缘,小饼纸包被挤皱,糖包也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到地上,撒了几粒。
白色糖粒滚进灰里,很快就沾了灰。Asad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突然很难过,
他只是想起哥哥早上说,买一点就好。
他们拿出攒了很久的钱去买糖,可那一点,也落进灰里了。
他正要冲上去和那几个还在笑的少年理论,刚往前一步,膝盖的伤处就被牵扯的有些疼,脚步踉跄了一下。
那几个少年看他这样,笑得更厉害了,又要伸手再来一次。
“做什么!”
Nadia婶婶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她手里还拎着水壶,袖口卷到手肘,头巾压得很低。鞋底踩过石板走得很快,
那两个少年的手收了回去,脸上表情也有些尴尬。
“我们就问问。”
“问什么?”她把水壶往摊边一放,冷着脸,“围着一个孩子问什么?你们家没客人,就见不得别人家有客人?”
摊主低头收油纸,装作没听见。
Nadia弯腰把糖包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Asad手里,又看见他捏皱的小饼纸包,眉头皱得更紧。
“腿还没好,站在这里让人问到天黑?”她骂Asad,“别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哥哥让你出来买糖,不是让你把家里的门打开给人看。”
“走。”
“我自己能回去。”Asad低着头。
“能什么能。”Nadia抓住他的胳膊,“走。”
回家的路很短。
短到Asad还没想好怎么说,门口就已经到了。Stella坐在门槛里面,看见他,立刻抱着铅笔盒站起来。
“Asad!”
又看见Nadia婶婶的表情,尾音弱了很多,脸上有些困惑。
婶婶把Asad送进屋,先把水壶往门边一放,再把那包糖和小饼放到桌上。油纸已经被揉皱了,几块小饼碎边从里面露出来。
哥哥还靠在沙发里,脸朝着门口。
他听见婶婶的脚步,也听见Asad比出门时更重的呼吸声。
“怎么了?”他问。
Asad立刻说:“没什么。”
婶婶冷笑了一声。
Asad声音很低:“婶婶……”
“你不说,我说。”她看着沙发里的人,“有人在小摊边问他,那个中国女人今天是不是还来,给了多少钱,玩偶卖了多少。还想翻他袋子。”
“没有翻到。”Asad很快,声音很小。
Nadia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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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呢?”
Asad闭上嘴。
哥哥纤弱的手掌在薄毯上挪了一下,“Asad,过来。”
Asad慢慢走过去。
Mirek抬手摸到他的袖口,又顺着摸到膝盖,停了一下。“疼吗?”
“一点点。”
Mirek没有说话。
婶婶站在旁边,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冲,却更沉:“Mirek,你知道这条街是什么样。那个女人帮过你们,我看见了,她不是坏人。可别人不会这么想。”
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Stella听不懂,只看见哥哥和婶婶脸色都不好,便抱着铅笔盒坐回门槛边,小声喊了一句:“Qin?”
没有人答她。
婶婶继续说:“他们看见的是她进你们家的门,看见Stella的新裙子,看见Asad坐车回来,看见有人开始买你做的东西。他们会问她还会不会来,会不会再带东西,会不会给钱,会不会把你们和他们的处境分开。”
哥哥低着头,嘴唇被抿得发白。
婶婶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茶叶盒,又看向他:“你已经请了人,茶当然要喝。你爸爸如果还在,也会这么做。”
Mirek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嗯。”
“但喝完以后,门要关好。”婶婶说,“Asad还小,Stella更小。你不能让他们站在外面替你回答这些话。”
这句话说完后,很久都没人说话。
外面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轮子碾过碎石,咯噔响了几声,又远了。
Asad站在沙发边,没有抬头,桌上的糖包皱着,小饼碎了一角。
妹妹抱着铅笔盒坐在门槛里,眼睛一会儿看哥哥,一会儿看Asad,不知道明明是很开心的事情,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Mirek慢慢动了动毯子上的手。他今天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刚才摸了摸弟弟,已经有些脱力。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我知道。”
婶婶没有再咄咄逼人,只看了一眼Asad膝盖边蹭灰的纱布,声音压低了些:“她帮你们,我看见了。只是人多,话也多。他们看见一个外国女人进你们家的门,看见Stella的新裙子,看见Asad坐车回来,也看见有人买你做的东西。这里的人,有时候不会分得那么清。”
Asad小声说:“我们没有多拿。”
“我知道。”婶婶语速得很快,“可外人不一定这样想,”
哥哥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点阴影。他听见Stella拨弄铅笔的细响,也听见Asad站在身边,时不时动一下腿,免得压到伤处。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塔勒街太窄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被人看见,再被人换一种说法传开。
“下午……茶照常泡,玩偶也给她。”哥哥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很哑。
婶婶点了一下头:“对,已经请了人,不能失礼。”
她把糖纸重新折好,放到桌边:“先收起来吧,天气热,别招虫子。”
Asad走过去,把糖和小饼拿起来。那张纸已经皱过了,怎么压都有浅浅的折痕。糖粒在里面轻轻响了一下。他把东西放进后面的柜子,关门时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纱布边缘蹭了灰,比早上脏了很多。他把裤脚往下扯了扯。
可转过身时,哥哥正朝着他这边看着。
“Asad。”
“嗯?”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
Mirek没有拆穿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婶婶拿起水壶往门外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门口把风卷起来的塑料布帮忙扯了扯,怕灰吹进来。
门外传来水壶碰到石阶的轻响。屋里重新静下来,Asad回到桌边,把那只歪翅膀的小鸟放到最上面。
Mirek忽然说:“下午她来的时候,不要说早上的事。”
Asad的手停住,他知道。哥哥不想让秦穗为难,也不想让她知道,她还没过来就已经先被这条街议论过一遍。
可他还是难受。“她会担心的。”他小声说。
哥哥安静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还是很喜欢说“她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Asad没有再说话。他把旧布轻轻包住玩偶。Stella抱着铅笔盒,又很小声地念了一遍:“Qin。”
这一次,Asad只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接话。